1,
临死前,李风做了一个梦。
梦里,麦子长了两米高,日头从梦外照进来,深夜里起的迷雾,像极了纷飞的尘土。
麦田中央有一条小道,
小道尽头亮着光,李风朝光的方向走去,木屋的构造出现在眼前,透过敞开的窗户,他看见了莫民,油灯照亮他的侧脸,
他听到脚步声,转头朝李风笑。
2,
五年前,李风行旅路过麦田,顺着小道来到木屋,
当时莫民就坐在窗边,剥着方才随手摘下的麦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向窗外。
两人愣在原地,陌生的面孔又莫名熟悉,像是很早认识,只是忘了。
李风打破沉默:“可以讨一碗茶吃吗?”
莫民点了点头,
“嗯”
很轻的一声,
陌生的尴尬在气息和动作的触碰里消失
3,
他们吃着一壶茶,一盘生硬的麦粒,靠着一盏灯,偶尔聊上几句闲言,
“倒像是好友来做客了”,莫民说。
听完,李风笑了笑,
“只是”,莫民顿了顿,声音低了:“我不曾有好友,只有一个妹妹”
“巧了”,李风提亮声音,
“我也不曾有好友”,
说完,李风低下头看向碗沿,平静道:“我也不曾有好友,家中有一位七岁的妹妹,只是我离家多年,也不知道他们过的好不好。”
说完,两人都陷入沉默。
4,
“茶又温了,我再去热热”
“嗯”
在热茶的空隙,莫民握着镰刀出门,回来时,抱着一捆带杆的麦穗。
李风定在原地,就这样看着他,风尘仆仆的进门,
将那捆麦穗轻放在地上。
镰刀靠在墙角,莫民搬来矮凳坐下,一边利落的摘麦穗扔进圆竹篮,一边说:“我没什么好物事送你,待会给你择一袋麦子,闲了,剥了皮吃吃,嘴里也有个味。”
李风轻轻“嗯”了一声,背靠着墙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静静的望着莫民挑麦穗。
像回到了小时候,他常常这样坐在角落里,看着母亲勾线、择菜。
他们后来聊了很多,关于过去,关于现在。
5,
天将将亮的时候,起了大雾。
李风背好包袱,提着手提箱,走出屋内,灰暗泛白的大雾里,两边的麦田模糊,凉风湿润,和着麦子的香气,吹散了一夜未眠的胀涩。
他吸了吸鼻,冰冰凉凉的,
他拎了拎包袱,感觉少了些什么,
他越走越远,身影埋进雾里,看不见了,
莫民坐在窗前,低头吹灭了油灯。
6,
“什么东西那么宝贵?给我看看”
张译将李风怀里的布袋抢去,拉着两头扯开,“切,一袋麦子那么宝贵,你看,里头还长虫了”
为了证明自个没瞎扯,他掏出一把,凑到李风跟前晃了晃,“看,是不是黑了?是不是有只干虫?”
李风并不觉得他冒犯,从他手中抓起一小把麦粒,挑了个好的用指甲剥开皮,塞进张译嘴里:“尝尝,饿了吧?饿了多吃点”
夜深人静,在这了无人烟的坑里,张译叫嚣的声音听起来怪热乎的。
他砸吧砸吧嘴,点头称赞:“得,味道还不错,难怪你宝贝”
李风笑,将麦穗合在掌心摩挲,打开一吹,细碎的空壳轻轻的飘在土地上。
他们两个被困在战坑里,三天了!
他们身上没有武器,前面有枪声,来路有追兵。
7,
一名前来勘察的小兵在土坑里发现两具僵硬的尸体,还有一地的空壳。
小兵将两具尸体摸了个遍,收获布袋一只,银票一张。
他将银票折好放进布袋,安慰自己似的碎碎念:“勘察完毕,勘察完毕…”
布袋被小兵塞进李风的衣服口袋,替他们整理好衣物,才小跑着回去,向上级报告。
8,
在梦里
李风走进门,油灯忽得熄灭。
他四处张望,却不见莫民的身影,只有桌上黄纸留字:
知君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如有来生,不早不晚
缘此生所憾。
莫民
9,
莫民说:
“我原先住在城里,家道中落,父亲走了,母亲带着妹妹回了娘家。”
“祖母给我在乡下留了几亩地,我不喜欢那里的人,所以我留在了这里。”
“我想过离开,甚至准备好行李”
“走到半路,太阳出来了”
“阳光照在我的身上,照在了地上,地上有我的影子。”
“我看见青色的麦田,看见阳光照在上面。”
“我感受到了风,它吹着麦子,也吹着我的头发。”
“我把身上的行李放在地上,坐在路边,脚踩进土地,眼前的风吹着青色的麦苗,像海浪一样”
“李风,我好安静啊,那是我一直想要的,我就不想走了”
“李风,我很幸运,”。
10,
冥地的渡河,通常只会同时过一艘船,
这一天,却有两只船在此交汇,驶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船上的鬼魂双眼无神,三魂丢了七魄。
摆船的渡人聊起天
“哟,你怎么又返回来了?”
“好你个张元,给你介绍这摆渡的差事,你却不记得我的好”
女声明亮,四周的瘴气都弱了几分。
张元定情一看,那摆着船桨的手瘦弱白皙,哪里是长才子,分明是…是…
是张先生!
她头面洁净,发髻插着一只桃木钗。
“原来是先生,小人方才看到船头缺了一角,还以为是长才子。”
张元原先在张先生府上当差,死后,白无常见他是张先生家的仆从,便向张先生说了一声,人,他带走了。
本来只是通告一声,张先生反倒为张元求情:“他跟了我很久,最糟糕那年,替你们地府埋了不少人,就为这一点,帮他安排个差事,
“善始善终罢了,等到了年岁,再放他入轮回,”
“不迟”。
白无常不答应也得答应,早知道不来,悔之晚矣,讨这份差自然要卖他白无常的面子。
11,
张先生看了一眼张元船上的男鬼,问他:“你船上的人可是叫李风?”
张元点头:“是”
“那你先走吧”。
两船交汇时,侧身撞在了一起,水流激荡。
张先生船上的男鬼合上双眼,再睁开时,船身停靠在河岸,向水的芦苇成片生长在两岸,张先生无聊的挑逗着毛穗,跟身后的莫民解释:“我们再等等,一会再返回去。”
“嗯”
很轻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