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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林大进走到我身边时,我正趴在办公桌上,面对电脑写一份工作总结材料。总结材料是张主任交给我的分外任务,他说任务很光荣,而我人又老实低调,文笔也好,多干活多做工作,日积月累,对我今后的前程有好处。

办公室里有点乱哄哄,岳琴在和顾士勇聊闲天,岳琴一边聊着闲天,手里的兰花指和口腔里的白牙齿还接力传递嗑着瓜子。贺成秀与纪晓在谈论昨晚那场憋气的足球赛,没有悬念,这场球赛我们又输了,这让贺成秀和纪晓都表现出来很爱国的痛,骂一个球员的脚臭,长得模样也不咋地,仿佛那球员就在我们这间办公室里,他俩人恨不得买一双新袜子给他穿到脚上去,顺便再给他整整容。只有老赵安静着,歪着头眯着眼坐在那里打白日盹,六月的天空的确常会使人发困。张主任这天不在办公室里,他给我布置完光荣任务后,一大早就到局里开会去了。

这时林大进很神秘地轻轻拍拍我肩膀,说门外有一个女人找我。他的神秘与机警即刻引发了别人的注意,大家都扭过头来看向我,竟连老赵都从白日梦中惊醒过来了。我没有抬头看林大进,只抬嘴向林大进说:如今还能有什么女人来找我?林大进咬着牙齿发誓说:是真的,骗你是小狗。我说:是真的那就让她进来好的啦。林大进说:她不进来,她说让你出去见她,她说她是你老婆。我不由茫然了好一阵,还是起身走出门去。

出得门我先看见一双脉脉含情的眼睛,这双眼睛一直在盯视着我们办公室的屋门玻璃,等待我从这扇玻璃里走出来。都四年多了呀,我没有想到还能见到迟欣欣。迟欣欣穿着一身乳白色的西服裙,袒露着白腴的双腿,头发做得像红旗飘舞似的,很有富贵气势,一派经历了太平洋和印度洋风雨的样子,但嘴上的口红却搽得很淡薄。迟欣欣如同一尊玉塑般站在那里,目光闪烁,艳丽逼人,如云似雾。

顾士勇向门外探一头又缩回去了,一会儿又把头探露出来。贺成秀和季晓一同走出门来,嘴里仍然配合着脚步谈论足球赛,眼睛不经意地打量着我们,最后一同走进别的办公室里去了。岳琴一直很勇敢的,她就站在办公室门前看着我们,目光中蕴含着许多的惊讶,也蕴含着许多的复杂。连老赵也走了出来,他磨磨蹭蹭地去了一趟厕所。

怎么能够是你?还是我先开口说话了。

怎么不能够是我?迟欣欣的口气还如四年以前那样,风声水起。

你不是去澳袋了吗?

我去了澳袋,就不能再回到祖国怀抱里来了吗?

顾士勇再次探出头来。站在门前的岳琴也表现出要走过来参与的意向。迟欣欣这才压低了声音跟我说:我们还是找个地方谈吧,你们这里人的眼睛,忒明亮。

出租车里一定刚洒过香水,香气扑鼻像个无来头的梦。阳光下的马路上到处是飘曳着的裙裾,裙裾下舞动着的细润的白腿,宽敞的马路被腿们揉搓得窄了,皱了,像不小心烙煳了的面卷子。出租车左弯右拐如融入进一鼎稀粥锅里去似的。

尔潮我问你,你现在结婚了吗?或者说有了别的女人了吗?

请叫我王尔潮。

好吧,王尔潮,你他妈又结婚了吗?

没有。

我就知道你没有。迟欣欣转怒为喜。

你这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就更应该回来了。

我们下了出租车,走进一家豪华酒店。酒店里人不多,迟欣欣特意在前厅要了一个情侣卡座间,我没想到这样高档的酒店,也设置这样的情侣卡座。迟欣欣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让我先坐进去了,接着她贴身坐在我身边后便迫不及待向我说,她到了那边以后,头一年还可以,第二年也行,可第三年就开始不对劲了。

她说:我们那些移民过去的精英们,身穿洋装,聚于豪华别墅之间,大唱爱国歌,大吟爱国诗,大抒爱国情怀,大演身在异乡为异客的悲情喜剧。人往高处走。人奔美好的生活美好的去处无可厚非,可我就是看不得这些精英们一边出逃,还一边高唱爱国赞歌,这样的假惺惺我受不了。

你受得了。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假惺惺,可你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不理解我。

我理解,所以你就又亲自回来爱国了?

我回祖国来是看你,是回国来看望你。你要喝点什么吗?你点。

她把身体向我靠过来,我身子向旁边挪了挪。她再次向我靠拢过来,我又向旁边挪了挪。

你不点酒我给你点,我知道你要喝什么一一二锅头。迟欣欣担心我会越挪越远,老鹰捉小鸡般一把抓住我的手,握在她双手里说:你别总躲着我好不好?我的心哆嗦了一下,反而镇定了,她那熟悉而陌生的手温传遍了我的身体,生命似乎又被带回到过去的岁月里去……

全因了酒店戴着星,级别高,没有二锅头卖,迟欣欣让服务小姐从外面的马路边买回来一瓶二锅头。迟欣欣打开酒瓶,为我倒了一杯,也为自己倒了一杯。结果她要的饮料她一口没有喝,也陪着我喝起二锅头来。

你看,我对你还是习惯的吧。有了酒的配合,迟欣欣面上赤红起来,突然低下头去,眼睛看住地毯,说:尔潮,我想告诉你,我这次回来就不回去了,我就要守在你身边。

我心里不是滋味。她身上一股又一股很好闻的香水气味乘隙一阵阵向我扑来。我鼓足勇气坚定着自己。

我不会答应你,我不会!

你不能拒绝我,你不能!她比我更坚定。

怎么不能?

因为我是你老婆。

2

这件事一开始就是一场游戏,从我第一次见到迟欣欣那天开始就是,然而我竟然同意了做这场游戏。这个世界明显已经营养过剩,人欲就像春天黄土地上的青草一般,阻止不住地疯长,刷刷刷让人眨眼间就有了赶不上的感觉。迟欣欣就是这样一棵青草,她嫩绿地跑到我面前来,目光里水亮亮地荡漾着露珠。

我当时刚被离异不久,被离异后那个女人在这个世界上为我做了许多工作:宣布我道德败坏,见异思迁;批判我没有理想,只顾享受;传播我患有癔症,并有阳萎倾向;甚至说我这颗高粱花子脑袋,成天到晚满满想的都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事情,弄得我名声很不好。所以不久赶上公司机关大裁员时,我看见自己已经大势已去,便主动要求下基层锻炼。我的原领导当然同意,因为当时我所在的连庆市华博公司机关里,也正处在狼多肉少的尴尬境界。就这样,我来到了公司分厂办公室,坐在了现在自己这张办公桌前。

办公室刘主任有串热心肠,对我的事情很关心,对我的遭遇很同情。这天,他来找我,等下班办公室的同志都走尽,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时,他便望着我好半天不说话。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着。待天空快要擦黑时候,他终于说出要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接着他说了许多话,说这女子是他的一个亲戚,人样长得巧妙、俊俏、热情、大方,说他看出来了,从性格上他的这个亲戚的女孩子,跟我一定很可能谈得来,问我同意不同意见见面?

行吧。我预备了好一阵子后,答应了他。

他笑了。我看见他笑了,我也就笑了,这才发现天空已经完全黑下来。他抑制不住完成一项事业似的满足,回家去了。我送走了他,敲着手里饭盒走去食堂,食堂早关门了。

引起我怀疑的,还不仅仅是迟欣欣长得巧妙,而且她比我还小去十岁,就算已是地老天荒,她也不可能到了嫁不出去的地步吧?等第二天迟欣欣大大方方来到我面前,我没费多大心思,就看出来这里边的不对头了。

究竟是一段怎样的故事,说吧?我看着她坐在我宿舍的床边,也没为她倒一杯茶,看着她很好看的小嘴巴问:我能为你帮什么忙?

你真的愿意帮忙?

真的,要不我怎么能答应刘主任呢?

那我就说了?

说吧。

那我可要真的说了啊?

真的说吧。

你要尽快和我结婚,越快越好。

我长长出了口气,说:其实我也是急脾气,能说说我们为什么这样着急吗?

她说:我姨夫不好跟你直接说,要我自己跟你来补充说。

她又咬咬她很好看的薄嘴唇,细细和我道明了这件事。她说她要去澳袋国,办了几次签证没有办成,原因就是因为她没有结婚,人家怀疑她独身跑到人家地盘去,有明显的移民倾向,人家对黄种人前去移民的要求很苛刻的。然而她要奔赴那个岛国的决心是坚定不移不可更改的。当务之急是她手里头必须有一张结婚证,必须有我与她假结婚的烟雾弹。

你说过你要帮忙的,你说过你要帮助我的。发现我在沉默,她小心翼翼恳求我说。我拿起一支香烟插进嘴里,她即刻从她坤包里掏出防风打火机为我点燃了香烟。她准备得很充分。你说过你要帮忙的?她再一次放出哀怜如羔羊的声音。为什么不呢?一个人活在世上,能为另一个人解危济困,是件好事情嘛。我让自己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头。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她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了。

我一定要报答你。她说:这段时间里,我要天天和你在一起。

真的谈恋爱那种?让大家都看见?还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必要。她站起身,在我的屋子里走来走去,说如今的人心都是泡在醋里头,吃不着葡萄就宁可把葡萄踩在脚底下,把它踩碎,踩成泥,她不能让自己的出国梦再遭遇风险。

我与迟欣欣结婚成为我们单位效率最高的一件工作。这是四年前的风光事了,现在回想起来,依然如风似电,记忆明晰。我和她一同去办理登记,她挽住我的臂弯,格外欣悦。我和她去了那个国家的大使馆,把我们的结婚证及其他证件一同出示给那个大鼻子老外看。她与那老外对话时还故意把很精熟的英语说得磕磕绊绊,说她此去贵国之目的就是为了求学。她不能因一丝马虎,让人家看出破绽来。乘机飞走前的那晚上,她来到我宿舍里,把我那脏乱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夜里,她留下来了:我说过,我要报答你的!我不忍心我含糊着不愿意接受,可她不含糊她却忍心:我要报答你!她又铿锵地说过后,将自己蜕化,爬上床去。行进中我被一件事情吓了一跳:原来你还是原始股哈!我喊过后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阵阵颤抖。我翻身而起,看见她已经是泪流满面。

你是个好人,真的,你是。她把双手抱在我的脖子上。

3

刘主任是在迟欣欣出国一个星期以后死掉的,死得急迫、突然、而又悲惨,他是被一辆疾驰而至的出租车撞死的。

那是一个星期天,他去参加一个公款就餐,赶上阴雨天气。如今,人们一夜间都疑似自己挣了钱,出租车一辆接一辆在马路上驶过,总有招摇的客人坐在里边,刘主任招了好几次手,都没有车在他面前停下来。他骂了一通天空,以及天空不停飘落下来的雨水,顺着马路边走来走去。突然有人惊恐地喊出一声:小心!一辆出租车竟瞄准般冲上马路牙子来把他撞死了。真是没有想到的事情呀!后来我们在办公室里议论这件无常事说:谁让他非要去吃那个酒宴呢?谁叫他冒着雨站在马路边上呢?谁叫他下雨不骑自行车呢?要怨要恨就去怨恨公款呗,竟还敢骂天空骂老天爷!好在刘主任当时死得很彻底,很直接,没来得及感觉身体的疼痛苦楚,就羽化升天,面对面找老天爷理论去了。只留下了他的血水,混和着雨水,不住线地往马路边的地沟里流去。

我参加了刘主任的殡葬仪式,但不是以亲戚身份参加的,因为迟欣欣提前跟我讲得清楚明白,只要她乘上飞机,飞上蓝天,奔赴了那片海洋,我和她的那张结婚证书便失效了,我俩的婚姻便自动解除。我站在单位同事的送葬队伍中间,没有站到死者家属的群里边去,单位同事们几次用眼色指使我站到那边去,我都没有理睬。死者的亲戚们对我也没有理睬,这他们当然也知道,我当时长长舒了一口气。迟欣欣一个星期前走了,现在刘主任也死了,这个家庭从此与我再没有什么关系了。

来接替刘主任位置的是张主任。张主任挺年轻,个子小精灵劲儿却不小,才三十五满岁,看去前程远大的样子。只是此种机缘的升迁略微让他有些心中打颤,他说:接替一个死鬼,妈的!骂过死鬼后,他和一切急于升迁的官员们一样,对部下们的任何细节现象,便都关注起来。

刘主任的死和张主任的新晋,并没有引起我们办公室里的多大变化,成天价大家脸上仍然无忧无虑笑着,嘴里无忧无虑说着。岳琴还是粗门大嗓没心没肺,一边聊天一边织手里的毛线活。她也真是奇特了,这都什么时代了,还有女人随手织毛线活的,怀旧吗?贺成秀和纪晓则争论起另一场足球赛,竟动起手脚,俩人全武行打了一架,可是第二天就又好了,又坐在一起继续谈论足坛战事。而老赵就是贺成秀和纪晓演全武行当场,仍能坐在那里打盹睡觉,没有耽误打呼噜。

老早年间,我记得在哪本书里读到过这样一段话:生为人类,我们无休止地终日辛劳,为永无尽头的明天而努力奋争,然后,我们死去。我们办公室的同志显然没有读到过这段话,尽管自知了每个生命都是个体的,都是孤独的,谁也不能替代谁,但我们还是自持地既扫自己门前雪,也关注着他人的瓦上霜。

于是乎,张主任上任的第一个星期天,就请我们办公室所有人去他家里做客。我们当然去,没有比吃别人的酒宴更让人感到轻松愉快的事,虽然人们对满桌的美味佳肴早不像我们祖先那么当回事儿了,但大家吃得仍然兴致勃勃兴高采烈。这恐怕是张主任上任后,头一次听到人们向他恭维的场所,大家一边吃着喝着,一边说着张主任年轻能干,往后准保前途无量,远大前程。张主任自然是这天的领头雁,当然也是今后我们工作中的领头雁,他不住劲儿劝大家吃着喝着,带着头为大家讲酒桌上的小笑话,他愿意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尽兴,都欢乐。酒足饭饱天就很晚了,张主任提议大家再玩几圈麻将收盘,立刻又赢得大家的一致赞同。

大家狼呼喊叫地干起来,张主任却不玩,他只是哄着大家玩。我也不玩,因为我不会玩麻将,我去了趟厕所。外面新下了一场雨,夜晚的城市被洗濯得既鲜亮又清新。那天晚上我似乎想了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又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想,这时候张主任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我随便问问,尔潮,你好像与过去的刘主任处得不太好,那天在殡仪馆,你好像不大难过。

我一时间没回过弯来。他还没忘记那天的事情呢。我说:我为什么要为刘主任难过呢?

张主任说:他不是你姨夫吗?迟欣欣不是你妻子吗?

我有些生气地告诉他:我和刘主任根本就不是亲戚,迟欣欣也根本不是我妻子,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结束了。

张主任挺神秘地看住我,又说:我只是随便问问,我知道迟欣欣出国去了澳袋,她在那里扎根后,你早晚也会过去的。这点事儿谁都知道,谁不想出国,谁不想奔美好的生活呢?

我说了,我们早已经解除婚姻了!

我说了随便问问,你何必这样认真?

你还不信……

第二天一上班,我当着张主任的面,拿出我和迟欣欣的那张结婚证书,打开打火机,一把火把结婚证书烧掉了。张主任先是表现出惊讶,接着气得浑身颤抖,面孔一片苍白。但很快,他严肃地站起身,向我说:王尔潮,你烧了结婚证也没用,这正好证明你不说实话,说明你不诚实。

你他妈才不诚实呢!我很勇敢地在肚子里骂了他一句。

4

迟欣欣这次回来,使我的生活不再淡而无味,但我又弄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滋味。我的宿舍成为她常来光顾强行进入的地方。又到了七月暑热季节,她不再花枝招展,但仍艳气逼人,在我屋子里走来走去,全然不顾及我对她的淡然和疏远。她毫不吝啬地为我大把花钱,我一次次拒绝也无济于事。我们办公室的议论焦点,也由此暂时改变了内容,都在用很不是滋味的声调谈论我和迟欣欣,说大洋彼岸真的是人间天堂,遍地黄金,是个人模样的去了再回来都会腰缠万贯,说我身边有这样一个女人追求着,真是艳福不浅。张主任这时也微笑着凑过来,更正着大家的说法,说我这不完全是艳福,而是金福钱福不浅才对。

我长久眺望着在我面前走来走去的迟欣欣,又一次陷入风里雾里。肚子已经吃饱了,她还从外面订买回来饭菜,诱我喝着她拿来的叫XO的洋酒。桔黄色温柔的灯光弥漫在屋子里,她坐在我对面,双手握成拳头抵在下巴上,眼睛眯眯微笑看着我,看我吃着喝着的每一个动作。一切的一切,都使我仿佛进入到一种原始的杂乱无章的梦境世界里。

宿舍门被悄悄打开,走进来林大进或者纪晓他们,告诉我张主任说我写的那篇企业经验材料可以明天不交稿,后天交稿也可以。他们没有看我,而是微笑着看看迟欣欣,说罢告辞出去了。

结束这种游戏吧?我忍不住向迟欣欣说。

这才刚刚开始。她说。

哭着喊着出去,怎么又回来了呢?

不是已经说过了,就是因为你嘛。

只听说过出去的,没听说过回来的,偏偏就出了一个你。

迟欣欣瞪了我一眼,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能和他们一样吗?

是不是在那边有了命案在逃亡?

你别问了。她扬起那牙很好看的下巴来,说:你什么都别问,别问,我就是不想再回去了。

以后别来找我。

我就来。

种种迹象都表明,她此次回来是长期定居,买了一套商品住房,买之前要我跟她一起去看房,说这房往后就是我们两个人的窝了。我没有跟她去,她就自做主张买下了。她还在市里黄金地带的和平路开了一家精品服装屋,当起了女老板。我问她:你不是很有钱了吗?怎么还要做生意?她说:人活着不就是需要干点事情吗?要不然人就成虫子了。

她早早关闭了精品屋,穿越条条马路来到我宿舍里,拉住我的手。我无动于衷。拉了一阵后,我感觉到她的手在一阵阵哆嗦。她的目光从来没有过地深情望着我。

我们真的重新开始吧?尔潮,我是女人,必定要嫁一个男人的。我这次出去才真懂得了一些人事,才知道我要嫁的人是你,唯一喜欢的是你。在那边的夜里,我一个人躺在屋子里常常就梦见你,常常就梦见临走时我和你的那一个夜晚,我怀念那个夜晚。

我可没做过那样的梦。我说。

我现在要你做。她说。

这不行!我板起脸说。

怎么不行?我是你老……

行了,行了!我打断她:你不再是了,我们已经解除婚姻了,四年前就解除了。

解除了,再重新登记回来好了。

我没有答应她。人生虽说是一场戏,可我没资格把这戏演过了头儿。我承认四年前她走之后我恨过自己,人是一种冲动的动物,人往往做过事许久以后才懂得后悔。

一个三十多岁挺粗糙的女人这晚来找我,说了半天才说明白,她是开出租车的司机,一个叫迟欣欣的女人雇她来接我过去。一边说着她拿出一张字条,我看见字条上有迟欣欣写的一行可怜的字迹:尔潮我病了,来看看我吧。又耍什么花招?我不打算去。女司机就急了说:你不去怎么行?我的客人雇佣我,付出多出好几倍的资费,我不把你接过去,我不是太废物了吗?我们这些做祥子的信誉往后还要不要?你今天要是不去,那我今夜就不走了!女司机一屁股坐在我床板上。

你来了!真的来了……

迟欣欣真的病了,面色苍白,在雾般的灯光下,这样的苍白更富有一种诱人的魅力。她穿着一件质地很高档的淡粉色睡衣,强站起身迎接我。我没有及时访问她的病情,站在那里认真地打量起她的商品屋来。

这是一套很说得过去的六居室房,是普通百姓苦一辈子都消受不起的地方。地上没有铺地毯,这倒适合她的性格。一尊做工精细的维纳斯女神像矗立一角,足有一人多高。屋里没有大红大绿的家具摆设,处处显得素雅清新。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电脑,让人感觉到也是从国外学回来的俗气。

夜深人静了,我在她居室里吃了晚饭,也喝了一些酒,喝的是她特意为我准备的二锅头。她走过去打开屋角那套我说不上名字来的落地音响,而后走回来坐在了我身边。

有钱到底是好,肥肠怡情。我听着屋中飘荡着的绵绵乐曲,这样随口说道。

那也不如有你好。迟欣欣把亮晶晶的黑发垂落在我肩膀上:你喜欢这里吗?这里是我的,这里更是你的,是我们的。

夜更深去一层。

你抱抱我!她柔软地说。

我说:以后再有病,我还来看你。

你别走!别走……她又弄出以往那种羔羊般的神情。我则挣开了她的手。

混蛋,王尔潮,你是个混蛋!我走出屋门时听见背后迟欣欣这样的痛骂声音。

5

迟欣欣的精品服装屋开业那天,我去了。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天,她之所以选在星期天开业而不选别的日子,完全是考虑到我休班,能够来为她剪彩。她那天找来我们办公室,这次她没在门前恭候我,而是直接走进来,说她的服装屋开业,第一个就要请我去为她的生意增光添彩,锦上添花。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不直线看我俩,却都在心里看我俩。我有些没好气,硬硬顶回去迟欣欣:我不去!迟欣欣又说了些软话,我还说不去。最后她喝道:王尔潮,你要是不答应,我今天就不走了!我就答应她了。

她的服装屋坐落在和平路中央。这里从前不叫和平路,叫四牌楼,是这个城市过去最繁华也最混乱的妓馆区,新中国后取缔了妓馆,改名为和平路的。虽然街道重新规划了,但那一排排古色古香的小阁楼,却作为城市的重点保护古迹,被留了下来。

走进迟欣欣的服装屋,猛然间却又像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另一世界,既豪华又现代,与屋外,与这条旧色的街道形成了鲜明对比,思古幽情既忽然而至,又一扫而光。迟欣欣这天打扮得格外艳丽,头发上喷了吹不干的发乳,打了口红,穿一身金黄色的笔挺的西服裙,跟皇上似的。她还戴了一条细如发丝的金项链,和一对老大的金耳环。

迟欣欣微笑地朝我迎过来,说:我知道你就会晚来,我们都开门好一会儿了。

她这里的服装确是真正的精品,价钱昂贵,衣服装潢摆设很有艺术味道。墙壁上作为招贴广告的衣服色彩搭配,拼凑折叠得都很活泼。我眼睛不看迟欣欣跟迟欣欣说:晚来了你能杀了我不成?

只要你来我就高兴。她说。这时一个售货小姐走过来说,有一名顾客看上一件南韩丝裙,要以八折的还价买走。问迟欣欣同意不同意?迟欣欣也是看也没看那小姐就说:卖给她好了。

服装屋里的顾客开始多起来,都是些成双成对的靓男俊女,可大多也只是很羡慕地看看那些别致漂亮的衣服,再看看标签上昂贵的价钱,带着几分惭愧又低下头走出去。

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有了一种感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我想告诉你。迟欣欣这时突然跟我说:尔潮,你从前那个女人说对了,你与生俱来的忧郁很讨女人喜欢,很讨我喜欢。

我对她的恭维没有好感,反而生出一股愤怒,她在这时候再提起那个女人来,让我浑身感到不舒服。

尔潮,你怎么不和我说话?

告诉我为什么老缠着我?我做出不耐烦的样子,这样突然反问她,眼睛却东张西望:迟欣欣你干嘛总是要缠着我呢?

我要和你在一起,永远的。

我们俩不合适,我说过。

我们俩就是合适,我也说过。

我俩的岁数太悬殊,不属于一代人。

我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年龄,你这样的经历,这样的经历会感染得我也深刻起来。她直视着我的眼睛,像打架般几乎和我嚷起来:这是我在外面转了一圈后得到的最大的感受。

真不知道她这是唱歌还是在说话呢,难道她这样的人还知道什么叫作感受?我不由看了她一眼。我努力克制着自己,心里仍不由跳动了几下。我又看看她努力笑了笑后,干脆告诉她,别那么太自信了,我不会从骨子里喜欢上她的,一切都是戏。不是戏,你四年里一直没结婚,一直没有别的女人,不就是在等着我吗?迟欣欣摆出来仍然自信的样子向我说。

我心里向她说你别笑,有你笑不起来的时候。有时候,人是很难扭过自己的,我自信着她以往和以后都不会再与我有什么关系。可我仍然还是弄不明白一件事情,弄不明白这个在我眼里仍是一个女孩子的迟欣欣,为什么用了那么大的力气去了那个国家,为什么还想要回来?她完全可以在四年里成为那个国家合法的居住民,像许许多多幸福地出了国的人那样。又来了,又来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那边什么都好,我什么都不为,就是愿意回来,就像当初愿意出去一样。这回是她开始对我不耐烦了。

我觉得我不能再陷进去,不再理睬她,独自走到一个娃娃脸的售货小姐面前,故意微笑着和她说起话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小玉。她看出了我和女老板的特殊关系,不敢怠慢。

你多大了?

二十一岁。

来这里做活愿意吗?挣钱多吗?

还行,我们老板很大方。

她当然大方,你脖子上的这条金链子就是她给你买的吧?

我伸手去拨动她的项链,她的脸腾一下红了,惊异地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小玉干你的活去!一直站在一边看着这场戏的迟欣欣这时蹿过来,脸色气得铁青说:我给你钱,不是让你在这儿聊闲天儿,我会解雇你的,还不快走开?小玉什么也没敢说,委屈地低下头走开去,我想过后这无辜的姑娘会哭的。我看着醋火中烧的迟欣欣说:何必那么凶,又不是她的错。迟欣欣说:我就是要解雇她,就要解雇她!

6

迟欣欣天天在我面前飘来飘去,使我成了办公室里的中心人物,也成了我们机关里的中心人物。每一个人都用新奇而猜测的目光看着我,其中也不乏有羡慕。这事当然新奇,当然能令人羡慕,有这么一个出国又回来,漂亮又有钱的女大款,天天摽着我,而我却偏偏不知好歹不去主动上钩,这本身就让众人感到新奇,感到不理解。我敢相信张主任对我这迹象也多有微词,但他作为我们办公室的头,对这些他不好多说什么。

林大进也有着一个不幸的家庭,这是他在最近才向我透露的隐私。我们坐在一起,他向我列举他妻子的不温情,对他的冷漠以及他妻子与他性格上的种种不融合。据我所知,一个男人存心勾引一个女人的时候才会这样痛苦倾诉,他在我面前这样说他妻子的不好,显然是找错了门户。

林大进还开始常和我喝酒,我和他在经历和性格上都格格不入,我知道,他进入不了我的生活,但我没必要在生活细节上排斥他。一段时间里,林大进成了我在别人眼睛里最要好的朋友。他说他对生活很抱幻想,对真正的爱情也抱幻想:就像你那样,有一个痴心的女人追求着你。

他问我迟欣欣怎么那么有钱,是出国前就有还是出国后挣来的?他问我与迟欣欣是怎么认识的?是我用了关节,把迟欣欣迷上的吗?从我的条件来看,哪一点都不可能让迟欣欣对我那样地痴迷。

他开始猛烈地批评起我来:人最怕的是被最深爱着的人伤心,这就是红颜薄命。你有着那样一个红颜知己,却不懂疼惜,对人家的千番爱意万番地推诿,你要干什么?难道你是个无能力者吗?我就告诉他说:我和迟欣欣是马路边上认识的,过去没有什么,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我根本不喜欢她。

王尔潮,你这话不是开玩笑?不是的吗?他的眼睛闪亮起来,极认真地看住我:这可是你说的,你说话算数?

我已经跟岳琴都说清楚了,她的事我不会帮忙的,也根本帮不上忙,大洋彼岸那个国家没有我的干爹。岳琴说:谁说那边有你干爹了?我说了那边有你干爹吗?可你身边有迟欣欣,她肯定能帮我办出国。

我克制住强烈的不满,突然郑重其事地怒斥起来:看看你们都活成啥样子了,除了移民,铜板,剩下就是……

岳琴就像遭遇外星人般看住我,看了好一阵说道:那些精英们,不是往国外移民,就是在国外买房,都是这样子呀!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

我说:那你自己去找迟欣欣,她也认识你呀,我说和你说不都一样吗?岳琴说:当然不一样,她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女人和女人是不会真正帮助的,女人和男人才会相互帮助。你在她那里一句话顶一万句话。

那些日子里,除了迟欣欣来我的宿舍,可以踹门就进之外,就是这个叫作岳琴的女人了。如果换一个男人,我可以打她一记耳光,让她走人,或者她打我一通耳光后走人,可是面对女人你就不能。有的时候,女人想做成一件什么事情,的确比男人更加执着疯狂。

岳琴坐在我宿舍的床上,两只手背在脑后,身子仰倚在我那堆乱七八糟的被子上,两条丰腴裸露的长腿探出裙边交叉搭在一起,一下一下自由地颤动。四年前,迟欣欣就是坐在这张床上,满怀信心地强迫我听她谈她美丽的未来。四年后的今天,又一个岳琴把这里也当作了驶向无所知海岸的起点。我惊得目瞪口呆,天下女人竟是这样惊人的一致。

可我实在不想请求迟欣欣为她去办这件事情,只要我一开口,这件事情就会使我与迟欣欣再次搅进四年前那场戏剧里去。

王尔潮,你就帮我一回吧,帮我这一回吧。岳琴突然走到我面前,带着一股香气,编织着可怜巴巴的乞求:这对你是举手之劳。

我说过我不是万能钥匙。

我会报答你的。

你能报答我什么?她的话又一次与迟欣欣连接在了一起,又一次刺痛了我的心:你他妈能报答我什么?

只要你帮助了我,我为你做什么都行……岳琴竟然是一下扑向我,一张热唇妩媚地贴在我的嘴上,我听见她的心脏咚咚狂跳。她的身体绵软得像一条鳗鱼,她力图激起我身体里的最大热点,我一时间束手无策。

宿舍门恰在这时候被推开了,迟欣欣走进来,她把我和岳琴这一场戏看了个满眼,她面色清白。岳琴献出的表情不是羞辱,而是惧怕,她怕这件事会毁了她的美好前程,迟欣欣正是可以引导她走向那个美好前程的人。她即刻松开了我的嘴,讨好谄笑着向迟欣欣要解释什么,但又觉得这不是时候,她小心翼翼地向迟欣欣陪过笑脸,低着头走出门去。

你竟能背着我做这样的事情!能看出,迟欣欣气愤到了极点:你为什么背叛我?

我对这件事情却感到坦然了,然而她的话也激起了我强烈的愤恨,我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真的是我老婆吗?

她伤心地哭了,坐在那里哭了起来。

你还会哭?

她没有理我,让泪水回答我,让泪水尽情地流淌。

你这样的女人还会哭?我又问了她一遍。

你知道女人是什么吗?她过了好一会儿,收敛回去一半泪水才说:你知道什么叫女人吗?女人就是眼泪做成的。

7

迟欣欣,我看你还是离开我的好。

我真的就那么让你讨厌吗?

我没说你讨厌。

还没说?你和岳琴故意给我看,是要故意撵我走。

你这是何必呢?你还年轻,长得也漂亮,还有那么多钱,世界上的好男人,还有得是呢。

你还在记恨四年前的事,我知道,我那时候对不起你,我现在努力地追悔自己,在努力地找回自己。

你往哪里想,别再提那些事情了,那是我答应你的,这怨不得你,我根本没把这些当回事儿。

你当回事儿了。

我没有当回事儿。

你就当回事儿了。

当回事儿了又怎么样?

我也当回事儿了,我把我们的事一直当回事儿的,我反正现在已经改变不了自己,现在我就是离不开你了。尔潮,你真的不了解女人,女人一旦喜欢上一个什么人,就永远割舍不掉,女人就是这样的一根筋,海枯石烂这句话就是说给女人的。而且另一方面,我还要感谢四年前呢,四年前我们认识的。有时我真的也劝过自己,世界上三条腿的王八不好找,而两条腿的人有的是。可是不行,我就是离不开你。我做不到。我真的管不住自己。

你简直就是个吃屎的孩子。

我不是吃屎的孩子。

你在国外看的言情剧太多了吧,什么真情不真情,那些都是在做戏骗骗黄毛丫头,骗骗黄毛小儿郎的,生活中根本就找不到,你不必这样高姿态。

我就是固守真情的,我就是。

好了好了,你真情就真情吧,反正我做不到。

我要你也做到,我要你对我也真情起来。

你跟我在一起,得不到什么甜蜜的东西,相反我还会给你带来许多气生。

那我也宁可。人活着,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是来生气的,我宁可生你的气,宁可接受你的气。

我真的是不理解你这样的女人了。你已经不是一般的女人了,你有着那样美好的自然条件,现在是一个有钱就可以买到一切的时代,我想围绕在你身边的人一定会不少,他们都可以给你带来无止境的幸福和欢乐。有一个人和我说过,女人的岁月是很短暂的,可是你为什么花钱在我这里买不自在,你说你有多傻吧?

我讲累了,说累了,不想再向她说什么了。迟欣欣也开始不再言语,只管坐在那里独自伤心。能看出她的伤心是真实的,可我心里却不感到一丝内疚。我自认为今天的事情自己没有做错,迟欣欣她没有理由生我的气,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这个资格。

我之所以对她铁石心肠,是不能惯着她,致使她把自己永远摆错位置,在我面前永远做出那种顺理成章的姿态来。有时候她坐在那里,现出那种哀怜的样子,的确也能弄出人的一丝痛。但这个念头刚一出来,我就立刻又把它打消下去。我说对了,我的确是不了解女人。

天晚下来了,我感到肚子饿了,起身下楼去买饭吃。迟欣欣这才缓过神来,又一次很霸道地拦住我,说她出去买。我说:我不是小白脸,用不着女人来养着。她的眼睛一下又潮红起来,一把将我推倒在床上,说:我就要去买!

迟欣欣咬牙切齿看着我说:我要是男的,我要是有得是力气,今天我就把你打个稀巴烂!说罢扭身出去。

她很快就买回饭菜来,还买回来酒,摆了满满一桌子。她为我倒了一杯酒,接着也为自己的杯子里倒了酒。

我现在又不想吃什么了。我有些无赖地说道。

那好,我们都不吃什么了。她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静静地坐在我对面。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我又想吃什么了,有这么好的菜,有这么好的酒。她的动作却比我的要快,端起自己那杯酒,一口喝下去。

我看着她一时间愣怔住了。

可怔了一会儿,我便全心全意吃起来,喝起来。我的肚子真是饿到底了。吃了一会儿,喝了一会儿,我抬头发现她一杯接着一杯只是喝酒,我这才被真的镇住了:她简直是疯了!

酒哪有这么喝的?你要喝醉了!我要夺她的杯子。

我就要喝醉!就要喝醉!她再把杯子夺了过去。

我告诉你,喝了酒我会杀人的。我说。

我也会的。她瞪红了眼睛看着我。

我忽然对自己的这规劝感到可笑了,我规劝她干什么?难道我对她还有什么责任吗?人不就是那么回事,人生不就是那么回事,难道我对人生还有什么期望吗?以后我真的全心全意地吃起来,喝起来,再不抬头看她,屋子里充满了浓烈的酒香气,气氛变得既凝重,好像又悲壮。我把那个酒瓶子牢牢地抓在自己手上,一边喝着一边说了一些硬话,一边自顾自说了一些粗话,甚至脏话。她一直不理睬我。我的脑袋渐渐晕上来,眼前一阵阵地冒出些很好看的五彩缤纷的东西,仿佛让我进入了一种梦境。朦胧中,我感觉到她把我的手抓住了,我粗暴地把她推开来。

一觉醒来,天已微明。窗外的马路上已经有了行人走动的声音,还有汽车奔跑的噪音。我好一阵才清醒过来,残存的酒精将大脑刺激得微微疼痛,浑身软弱无力。但是我还是明显的感觉到了一个人睡在我身边。我完全清醒过来了,是迟欣欣睡在我身边。

很显然,这个夜里,我与她做了什么,在我醉酒的中间,一定与她做了什么。她紧紧依偎在我身边,一只手搭在我胸上,脸上挺安详。闭着的眼角却残存着昨夜流过泪的痕迹。我坐起身,更仔细地看起她来,它赤身裸体躺在那里真像是一条鱼,一条不算美的美人鱼。突然她睁开了眼睛,却没有看我,目光看向屋子的一个角落。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那个角落,像是自言自语冷冷地说:我就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能让别的任何人把你夺走。

8

我一向自认为是自谨的,执着的,独立的,自信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左右我。这世界上既然分出男人,女人,那么这样的类属就该各有各的样子。如果一个人守不住自己,那么上天创造人时清晰地分出类别来,实在是一个错误。可当你睁开眼睛看看,你身边,大街上,却到处都充斥着什么样子?面对迟欣欣,我的信念陷入了尴尬,我茫然地想,我与迟欣欣这算什么?但我不想用爱来概括她对我的所为,就是出了以后那样的意外,我也不愿意去那样想。

我很少与家庭往来,很少与几千里之外的父母沟通或者电话,这个我自我养成的孤僻其实没有恶意,他们把我带到这个世界,我既不怨恨,也不感激。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接触了迟欣欣许多有钱的朋友,他们亮丽地照亮了这座城市,也部分地照亮了我。在迟欣欣那所豪华的建筑里,在街头偶然相遇时,他们都对我很有礼貌,很尊重我。迟欣欣却不让我与他们多接触,因为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迟欣欣的执着让我开始重新温习四年前那出戏,我又成了她身边的一只公鹅。我那间混乱的宿舍成了我们最多的谈爱场所,她常常会像一个温柔的强盗,突然冲进门来。她自己那所充满女性新鲜的居所,也成了我常光顾的地方。往往是她小心翼翼地恳求我,我再拿一会儿糖后才走进门去。虽然她比我小去十岁,虽然我冷漠自尊得像一座讨厌的塑像,她都能像个痴心而忍辱负重的大姐姐般抚慰着我的心灵,变着法哄着我高兴。

迟欣欣讨好亲昵地依在我身边,满嘴停不住地唠唠叨叨:我真的管不住自己,真的就是喜欢你,你朝我瞪眼睛也成了我喜欢的一部分。其实你有什么好,不温柔,不讲理,不理解一个女孩子的心,你其实是一个狗东西。唉,也怨我没出息,我怎么就喜欢上你这样一个狗东西?那么多男人都在向我献殷勤,我为什么找你来受这份罪呢?你说话呀!你怎么又不理我了?你也别不信,你再这样对待我,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然后我就杀了我自己,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我知道你这会儿在想什么,你一定是在鄙视我,看不起我,你肯定是在心里说你这个贱女人,干嘛非要缠着我?你别沉默,你别不承认,你心里想骂什么,就尽管骂出来好了,我就是不离开你。她把脸颊贴在我胸膛上,双手抱着我的脖子,有时还掐住我的脖子。我的心开始阵阵疼痛起来。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腴白细润的脊背上划来划去。我那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定会让她,让所有人都讨厌。迟欣欣又说:你就这样对待我好了,我已经适应了你的冷冰冰,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失去了这张面孔,也许我真的就不再喜欢你了。有时候男人也是需要抚慰的,我不愿意让你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你往后想做什么都行,你就是别再离开我,你答应我。

真的都行吗?这时我说话了,我想起了岳琴那件事,我不愿意让岳琴再对我继续纠缠下去。尽管我那么不愿意为她做这件事,那你帮我做件事吧。

真的行。迟欣欣说。

通过你在那边的朋友把岳琴办出国去。

不行。她即刻严肃起来,脸上的温情没有了。

你不是说做什么事都行吗?不是说真的行吗?

这件事不行。

你还在生那天的气,你还吃那天的无来由的醋。

我不是吃醋,我都回来了,她还去那边干什么?我了解女人,女人都是怀梦虫,有梦就怀着好了,梦醒后那才叫痛苦。我不恨岳琴,就是因为不恨她,我才不能为她做这件事。

不办就不办好了,本来对岳琴这件事我是有一搭没一搭,完全是话赶话赶到了这里,你迟欣欣,何必要做出这种深沉样?我轻轻扭过身去,渐渐沉入梦乡。

我在迟欣欣面前仿佛是一片八月的天空,忽晴忽阴,没个定数,吊儿郎当成为一个故意犯病的孩子。我从第一次去迟欣欣那里,就在她那里看见了小玉。迟欣欣那次没有解雇的小玉,原来是从山东独身来到这里打工,没有地方住,迟欣欣就让她和自己来住了,反正她有的是空房间。她实际上不能一个人守着那套大房子,她忍受不了一个人的孤独。我时不时故作微笑走到小玉身边,分明感觉到了迟欣欣正暗暗注视着我的行动。我跟小玉说:小玉,你真是漂亮。小玉面色通红,看着我又惊慌失措看看左右,看见了站在一边的迟欣欣,现出对我躲不及的样子。我又说:小玉,你脖子上那条金项链怎么不见了?不见了金项链你的脖子更妩媚。晚上,迟欣欣又来到我身边,她低着头没看我,带着一种很让人哀怜的声音和我说:你和小玉就是真有了什么事,我也不要管,只要你在我身边,只要你别离开我,我什么都不管。

我冷冷地看着别人也冷冷地看着自己,也冷冷地看着迟欣欣。迟欣欣心满意足地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迟欣欣长久地看住我的面孔,读取着我这张冷冷面孔背后的内容。迟欣欣微笑着向我讲述她小时候许多的故事。迟欣欣常常会一本正经地跟我说:尔潮,我们去重新登记吧。

那种真正的结婚吗?

对,真正的结婚。

那又何必呢?

那又不何必呢?

我们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不跟夫妻一模一样了吗?

可我还想去登记。

为了要夫妻那个名分。

就是为了那个名分。

要那个名分干什么?那个名分什么意义都没有,我们就这样混下去吧。

好吧,好吧,她气愤地跳起来,声嘶力竭道:混下去就混下去!她咬牙切齿地骂了我,骂过后就又扑入我怀里。

9

上边给了我们办公室一个名额,去北戴河开一个关于增产节约的工作会议,时间是半个月。正值酷热的暑期,北戴河是北方著名的避暑胜地,把这样的会议安排在这样的地方,又是这样长的时间,时间上一点都不节约,谁都明白,这是一次变种的公费旅游,公费避暑。以往遇到这样的事情,没有不争先恐后要求去的,然而这次却有了例外,张主任派谁去,谁都不愿意去了。

已经有消息传来,我们的张主任又要升迁了,就在最近便要去上任,张主任那个位子空了下来。上边人事部门也来我们办公室考察过了,很有可能,这新晋主任就要在我们办公室里产生,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谁也不愿意在最近这个岔路口离开办公室了。

可是、可是这个增产节约会议,总得有个人去开吧?张主任阴沉着脸面看着大家说。

我看、我看还是王尔潮去吧。

这时刻,林大进高风亮节地举荐了我说。林大进的话刚一落地,大家的眼睛齐刷刷都看向了我,七嘴八舌地表示赞同,同意,说我身无重负,一个人吃饱饭蟑螂都不饿了,去了北戴河,有好吃的,有好住的,不用一个人为一日三餐自己奔忙,还可以边开会边好好玩上一玩,散散心肠,这不是神仙过的日子吗。说他们一个个都拉家带口,想去过那半个月的神仙日子也没有那个条件,也没有那个时间呀!

我一下悲壮起来,毅然决然表示愿意去北戴河赴会。可我又很有理由对林大进感到可笑,很有资格对林大进感到愤怒,那个办公室主任对你林大进,竟有那么大的招纳力吗?林大进他是自以为这次要当主任了,就在他这段时间的表现上能看出来。他上班来得早,下班走得晚,甚至不走,把办公室真正当成自己的家。他对谁都和和气气,甚至低头哈腰,工作起来格外积极。我对人们的上进心没有微词,可对于林大进的这些举动,我除了感到可笑,依然还是感到可笑。

你要去北戴河开会,要去一段时间吗?

这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然能够知道,你带我一起去吧,反正我也没事干。

不行,我去开会,是去工作,不是去玩。

那你一个人一定要注意身体啊,吃好住好,你带些钱去吧,别住招待所,去住宾馆,有卫生间的那种宾馆。

你的钱我为什么要?要你的钱?我不要,我不要。

不要就不要好了,你凶什么凶?真是的……

迟欣欣怏怏地走了。我知道我还在生林大进的气。

在北戴河半个月的时间里,白天开会,参观,旅游,晚上我就一个人到海边去,把双脚探入海水里,坐在沙滩上,也不怕海水淹了屁股,眼望着面前黑幽幽的大海,胡思乱想着许多的事情。想我自己这浪荡的半生,也是自由自在的半生。想起了许多别的人,许多不相干的人,理不清那么多人与我的生命该有什么样的关系,但奇怪的是,我就是没有想到过迟欣欣,在那半个月的时间里。

跟我同住一处房间的,是个外单位的科长,就我这样一个沉默的人,他却跟我一见如故,把我引为知己,向我倾诉了他在官场上的许多坎坷和不幸。说他本来应该是做处长的,可现在沦落得是个科长,就是因为自己对别人太心软,对别人太人道了。他这结论我不同意,难道为了当上处长,就要心硬,就要使用畜牲道吗?

我当然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安慰,任何抚恤,我对他的心灵创伤一点好处都没有,他真的是选错了对象。

在这样风光旖旎的地方开会,总是象征性的,大家有的是空闲时间。白天大家成群结队地去海边浏览,到海水里去游泳,戏耍,我却一个人躺在屋子里睡觉,我要游泳,我要戏海,是在夜里别人都入睡的时候,一个人扑入海水里去,充分享受那份孤独和海阔天空的自由。这当然也常常引来些麻烦。这天夜里天空下着雨,我来到海边时发现树丛中有一对情侣,身披着雨衣,在窃窃呢喃。我扎进阴冷的海水时惊动了那个姑娘,她哭爹喊娘地大声呼叫起来。她的呼声招来了许多人,也招来了警察,等我浑身湿淋淋打着寒颤从海水里爬上岸来时,一个警察严厉而关怀地问我:

为什么要自杀?

你才自杀呢!我不知好歹也冲警察喊道。

黑暗中,警察乘人不注意踹了我一脚。我趔趄了一下,没有摔倒。既然没有摔倒,我就没有揭发。

半个月风光很快过去,我再回到扑满雾霾城市的第二天,迟欣欣就来找我了。她见了我,我没说话。她低着头,眼泪就先一粒粒地往下飘落。我感到莫名其妙,这个婆娘她始终如一的那股劲哪去了?我又故意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她:出了什么事吗?

她没有说话,仍在默默地落泪。

有话就说,哭哭啼啼给谁看?

她又飞舞了一会儿泪花花,说道:你为什么让林大进勾引我?

我看着她,想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想起了那次喝酒时,我答应林大进的话。没想到林大进把那些话竟当真了,没想到林大进他就真的……而林大进这半个月不是在全力以赴竞争办公室主任那个位置吗,他怎么鱼和熊掌都没有放过呢?这个林大进不仅仅是只爱江山,这个林大进更兼爱着美人呢。

你才是熊掌呢!迟欣欣大声喊道。

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向迟欣欣解释了,我早就跟她说过,人就是那么一回事,一切的痛苦都是你自己找来领受的。就像我一样,人生的苦难都是我自己找来忍受的。

迟欣欣说:我现在明白了,你一直就不喜欢我,你真的是不喜欢我。

算了吧,迟欣欣。我返回身不去看她说:我们都不怎么样,我们谁也成不了真童,你也成不了童女。

而我的疯言疯语却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我返回头来,发现门开着,迟欣欣却已经没有了踪影。

她这次走得无声无息。

10

林大进这晚又来找我喝酒,他挺大个个子站在我面前显得无比沮丧。我知道他只要一找我喝酒,他生活中就一定又有了巨大的不如意。他说:我请你喝酒。我说:我现在不想喝酒。他说:我请你喝酒。我说:我不想喝。他说:我请你喝酒,你竟不喝,你他妈还是人不是人?我这才答应了他,和他肩并肩朝街角那个破旧的小酒馆走去。

这次的办公室主任争夺战,林大进被挫败了。小酒馆里已经没有了别人,只有我和林大进两个坐在那里,屋子里充满了白天的人肉气味,我感到我的胃口突然开阔起来,大口大口夹着碟子里的东西吃。林大进吃得很少,酒却喝得很多,一会儿工夫两只眼睛就像小白兔般火红起来。能看出他心里创伤有多大,这样的创伤能够改变人的日常行为,有时候还能改变人的一生。

不让我当主任也可以,可你知道让谁当了主任吗?我已经耳闻办公室主任的人选了,也许不久,正式的任命就会下来。但我还是假装不知道挫败他的是谁,问了他一句:是谁?他说:是岳琴,是那个天天嚷着出国而又没有出成的岳琴,竟让一个女人……这全然是对我们男子汉的侮辱!

我感到快意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有给他倒酒,心里却说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当主任了?这是一个时代的独有风采。还以为你是男子汉就了不起?还以为你那个业余大专文凭含金量很高吗?在人生这条漫漫长途上,你林大进也许连人家岳琴的脚后跟都不如!

夜已经深了,热情的老板娘不得不N次热情地撵我们出门,人家要打烊了。我已经喝好了,肚子也吃得饱饱,就坡下驴起身往门外走。林大进却不依不饶说怎么不喝了?刚喝了个瓶子口就不喝了?饭店关门,我们不能关门,拿上酒到你宿舍去喝!看来这个夜里不陪他喝酒他会杀了我,这一点他倒有些像岳琴了。

回到我宿舍,林大进却转移了话题,他红着眼球很羡慕地看着我说:我真他妈服你了。他自斟自饮着,说出来的话已经不姓林了:还是你活得潇洒,不争不抢却有那样的艳遇,有那样一个忠贞不渝的迟欣欣。人生就是他妈邪性,可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你有哪点好,你说你有哪点出色?迟欣欣竟是那样喜欢你,那样把你当回事儿。我开始去找她时,她知道我和你是朋友,对我有说有笑的,却总是向我打听你的事儿。每句话都离不开你,把你当作一块香饽饽。后来我跟她说我要和她好,忍不住还去拥抱她,并告诉她这都是你的意思时,她一下傻在那里,一下变成了一根木头,眼泪却不断线流下来,那样子好可怕的,我真吓坏了,松开手不敢再碰她。我跑出屋子时听见她在屋子里不断声喊起了一句话。你知道她喊什么吗?

她喊什么?

她喊:王尔潮!尔潮!尔潮!尔潮尔潮……

林大进这晚喝多了,喝醉了,肮脏地吐了一地后,倒在我床上沉沉睡去。我只好耐着性子把地上的秽物扫干净,打开窗子放空气。我用了好大力气才把林大进从床上弄下来,拖到屋外去,放在地上,而后关上门,自己上床睡觉。

第二天我去找迟欣欣,她的服装屋没有她,她的家里也没有她。小玉告诉我说,迟老板一个星期前去南方了,说要去散散心。我问小玉:她走时说什么了吗?小玉说:没说什么,就说一个人去玩玩,说以后要一个人好好活着。

可是迟欣欣没有可能再一个人好好活着了,她死在南方一个很美丽的城市里。那个城市的民政部门根据她身上的证件找来这里,送来她遇难的消息。一切迹象都表明是一次意外遇难,而不是蓄意自杀。那里是个有山有水的城市。迟欣欣那天的心情很不错,比那天的蔚蓝天空都好。她蹬上一座叫摩云山的地方,跟着一些游人乘上空中缆车,在缆车上可以看到城市的全貌。可缆车行至高空索道突然崩断,缆车坠入山谷,车厢里十二名游客除两名重伤,如今仍在医院抢救外,其他人全部死亡。

迟欣欣的姨姨已经去了那个城市,去办理迟欣欣的后事,直到这时我才想起迟欣欣还有这样一个姨,迟欣欣回国后再没有与这个姨来往过。迟欣欣没有想到自己会很快死去,所以没有留下遗嘱。她身内身外的那么多钱,将是一个处理棘手的问题。林大进对这件事表现出极大义愤,同时也对我表现出极大关切说:尔潮,迟欣欣的后事应该由你去办。我说:为什么应该我去办?林大进说:因为她是你老婆呀。我说她不是。也许以前是过,可现在不是。林大进说:那迟欣欣的财产,怎么着也应该有你一份?我说:你是说钱吗?林大进说:对,我就是说钱。我说我要钱干什么?我要她的钱干什么?我凭什么要她的钱?我现在是一个人吃饱连狗都不饿,就是我吃不饱狗也不饿,我还要钱有什么用,只有你才把钱当爹当娘供着。我的无名火把林大进气得面色铁青:嘿!我这都是为你好,你这人怎么他妈不知好歹呢?

我骑车去迟欣欣那个家,骑到那片高档住宅区我慢下来。以往多少次到这里都是匆匆来去,从没有深切关注过。时光已是秋季,然而这里却仍然青翠,到处有红似绿,甚至见不到懒懒飘落的树叶。就是飘落了,也会有勤奋的清洁工清扫干净。这里没有街头叫卖的嘈杂声音。偶尔从我身边而过的靓男俊女,都昂着头走路。不时还有行驶着的高档轿车,能够骑着自行车走在这里的,只有我一个人。终于来到迟欣欣那所我熟悉的楼前时,正有一群白色的鸽子从天空上自由自在地飞过。

给我来开门的是小玉,能看出她哭过,漂亮的眼睛有些微微浮肿,可我弄不清她是为迟欣欣落泪,还是为自己的往后落泪。我默默在每个房间走了一遍,漫不经心浏览着每一件熟悉的摆设,最后来到一张办公桌前,坐在老板椅上,小玉则始终站在我身边。我摆弄着桌上的那些小物件,拉开桌子抽屉,发现其中有个抽屉是锁着的。我让小玉去找钥匙,把这个抽屉打开。小玉为难地说不行,这个抽屉迟欣欣从来不让她动,从来是锁着的,说这套房子里的所有东西小玉都可以动,唯独这个抽屉迟欣欣不让她动。

把它打开!

我粗暴冷酷的声音一定把小玉吓坏了,她又为难了一会儿,还是找来钥匙,把抽屉打开了。

我看见抽屉里有一个用红色绸布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我揭去了绸布,发现是我与迟欣欣早年前的结婚证书,是我俩那本一式二份的结婚证书。我的那本早被我烧毁了,可她的这本她还保存着。结婚证书的丝绒布面制作得有些粗糙,我和迟欣欣的结婚照片也照得匆匆潦草。我记得我当时没有任何感觉。就是现在也好像没有任何感觉。我在这张照片上没有表情,像根不成熟的丝瓜。而迟欣欣却坐在我身边,轻轻倚着我,轻轻微笑着。那微笑是开心的,向往的,欢乐的。这微笑是天真的,也是莫测的,而且,还浮现着一丝微微的调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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