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蝉传·京华韫玉（中卷3）

            庭前泣国，月下盟心

      在洛阳，董卓入京掌控朝政后，先做司空、太尉，随后打破汉制，援引西汉萧何旧例，设置相国，董卓的相国是临时破格设立，全天下军政一把抓，三公完全听命于他，位在三公之上。

      西迁长安后，董卓气焰一日胜过一日。他自持手握西凉重兵，废立由心，欺辱幼主，朝堂公卿稍有忤逆便惨遭屠戮；城内百姓横遭兵卒劫掠，路有饥殍，朝野上下一片死寂，人人敢怒而不敢言。

      公元191年，司徒王允眼见汉室社稷摇摇欲坠，却苦无半分制衡奸贼的良策，心头重压日积月累，日渐形容枯槁，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愁云。

      暮春时节，王允府中，貂蝉收琴倚窗，静静整理画稿。她素衣雅妆、清丽绝尘，生得闭月羞花、容色无双，身姿端雅亭亭玉立。一身素雅士族闺秀装束，不施华饰、不染艳俗，眉眼温润清婉，风骨清冷脱俗，美得内敛沉静、动人心魄。

      这七年的深宅教养，王允从未将她视作寻常养在深闺的歌姬，而是延请名师，教她诗书史籍、礼乐琴棋，更时常同她闲谈古今兴亡、忠臣义士的旧事。义父平日的忧思，貂蝉都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她自幼饱经北地战乱流离之苦，尝尽家破人亡、一路颠沛的滋味，心底本就藏着对乱世苍生的怜悯；再加上数年诗书熏陶，早已分清儿女私情与家国大义，只平日静守本分，不曾轻易表露胸中见识。

      这一晚夜色微凉，中庭阶前兰草沾着薄露，清辉满地。府中仆婢早已尽数退下，王允独自一人踱至后园牡丹亭，凭栏望月，满腔忧愤无处排解，不觉落下两行老泪。他心中反复盘算，满朝文武或是畏死避祸，或是趋附董贼，满天下唯有吕布一身勇力可制衡董卓，可董吕二人已结为父子，情深义重，寻常说辞根本无法离间。他思来想去，脑海中竟不由自主浮现出貂蝉的身影，一桩藏在心底许久的念头，此刻终于清晰浮现。

      王允细细回想貂蝉坎坷身世：少时北地遭兵祸，阖家倾覆，孤身一人漂泊千里奔赴洛阳；途中遭车马所伤，被自己救回府邸，七年间潜心修学，谈吐见识远超寻常闺阁女子。她外表温婉柔顺，内里却藏着不输男儿的坚韧风骨，既有共情百姓疾苦的仁心，又有通读史书练就的沉稳谋略，遇事沉静不乱，绝非寻常只知风月的娇弱少女。若世间真有一人能担下这险绝重任，自己养育七载的义女，竟是唯一人选。只是此计凶险万分，貂蝉一介弱女子，周旋于两大枭雄之间，稍有差池便是身死名裂，王允念及此处，又于心不忍，一时进退两难，只能独自对月长叹。

      貂蝉奉安神茶途经亭外，远远望见义父孤身垂泪，心中酸涩不已，轻提裙裾缓步上前，静立一旁柔声问安：“义父，夜色寒凉，何以独自在此伤怀？莫不是朝堂之上，又遇难解难平之事？”

      王允闻声回头，见是貂蝉，先是怔了片刻，索性不再藏起满心愁苦，招手令她近身坐下，将董卓祸乱朝纲、残害忠良、汉室危在旦夕的惨状一五一十娓娓道来。说到忠臣无辜惨死、满城百姓饱受兵灾之时，他声音哽咽，老泪纵横，叹道：“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挺身而出，解救这倾颓江山。为父身居辅政重位，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崩塌，却束手无策，心中愧疚难安。”

      貂蝉静静听完一番血泪诉说，往日藏在心底、对昔日银戟少年的缱绻情思，一时尽数压入心底。她抬眸望向义父，神色褪去平日温婉，添了几分肃穆庄重，屈膝跪倒在阶前，声音澄澈坚定：“女儿蒙义父相救于危难，七年悉心教养，恩同再造。若无义父，女儿早已葬身洛阳街头乱兵之下。如今汉室蒙难，苍生流离，义父心忧天下，女儿岂能坐视不问？但凡有能为国分忧的法子，女儿万死不辞。”

      王允见她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舍身赴难的胸襟，又惊又敬，连忙伸手将她扶起，眼底满是疼惜与不忍，缓缓道出心中筹谋已久的连环离间之计：“为父心中确有一险策，只是委屈你一人。先将你许配吕布，再寻机将你献入董卓府中。你凭一身才情容貌周旋二人之间，巧施言语，挑拨董、吕父子生出嫌隙，待二人反目，便可借吕布手中利刃，除去朝廷巨奸。只是这条路步步刀锋，稍有不慎，你便会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为父实在不忍心将你推入绝境。”

      貂蝉闻言，面上没有半分惧色，转身对着中天一轮明月深深跪拜。北地逃难途中银戟相救的旧情纵然刻骨铭心，可天下万民流离、汉室宗庙倾覆之苦，远比一己儿女情长重上万千。她轻声立誓，愿割舍心中私念，以单薄身躯为棋子，以身入局，换取四海安宁。

      父女二人月下并肩，对月盟誓，定下连环离间的全盘计策。亭中月华洒落，阶下幽兰凝霜，过去七年的伏案读书、迁徙途中遥望甲光的柔软心事，从此尽数敛入罗袖。往后世间再没有藏着相思的少女，唯有一位甘愿独担乱世风霜、以身安汉的义女，即将踏入一场步步惊心的权谋博弈。

幽月盟言轻许，一腔柔情换作安邦胆；
烽烟前路难测，此身荣辱皆付汉家天。

        鹧鸪天·兰宵誓策

    久锁幽怀隔乱沙，朝堂尘祸覆京华。
    忍看豺虎倾宫阙，肯以柔躯护落花。

    抛私念，赴喧哗，一宵密语定天涯。
    芳心不恋当年戟，独担风霜为国嘉。

    文/云海逸主
    丙午仲夏书于临风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