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吉的山水是有骨头的。这骨头不是峻峭的岩,倒是那满山满谷、挤挤挨挨的竹。进了安吉地界,眼里便只剩两种颜色。天是青的,地也是青的;但这“青”与“青”又不同。天的青是水洗过似的淡,地的青却是墨泼了般的浓——那是竹,漫山遍野的竹,从这坡涌到那坡,从谷底涨到山尖,浩浩荡荡的,把整个天地都衬得静了。
静也是分层次的。山道是静的,听得见风穿过竹叶的簌簌声,像是有人在天上筛着极细的沙。溪涧是静的,水在圆石上淌过,只泛着些银子似的冷光,响动却闷在深深的水底。村落也是静的,白墙黑瓦的房舍,三三两两隐在竹荫里,像是被这无边的绿浸透了、化开了,生出些似有若无的炊烟来。这静却不教人寂寞,倒像是从极热闹里沉淀下来的——千竿万竿的竹,每一竿都在暗中长着,拔着节,那生长的力气原是顶顶喧腾的。
看得久了,才从这静的底子里辨出些活气来。是背竹篓的老汉,篓里斜插着几支新笋,笋衣上还沾着黄泥;是溪边捣衣的妇人,杵声闷闷的,惊不起水底悠然的鱼;也是那茶山上采“白叶一号”的女子,手指在嫩芽间翻飞,像蝶。安吉的白茶是特别的,早春时抽出的芽是玉白色的,在万绿丛中星星点点地闪着,采下来经了火,泡在玻璃杯里,一根根竖着,慢慢舒展开,仍是近乎透明的淡绿。喝一口,鲜得很,也淡得很,仿佛把整个山野初萌的清气都含在嘴里了。
若往深山里再走,景致便换了。竹渐渐稀了,露出些苍黑的巨石来。这便是到了天荒坪。山势陡然险了,路在崖壁上盘着,转一个弯,天地便豁然洞开。最奇的是顶上竟卧着一片浩渺的水——那是天池,是人在群山之巅硬生生蓄起的一片海。水是碧沉沉的,映着流云,静得有些不真实。站在坝上往下望,莽莽苍苍的尽是山的脊梁,一层淡似一层,直化到天边的雾霭里去。这时候的风是硬的,带着金属的凉意,把人吹得透透的,仿佛连心里那点尘世的郁结,也一并吹散了去。
下得山来,又回到竹的怀抱里。竹在安吉,不单是看的。它成了篾,编成极细巧的篮子、箩筐;它成了纸,化作文人案头的宣纸,墨韵落在上面,洇开时仿佛还带着竹的筋脉;它甚至成了屋顶,成了墙,成了人们坐卧的椅凳。在山间的村落走走,常见老屋的檐下堆着剖好的竹片,空气里浮着竹材清涩的甜香。有作坊里传出拉竹丝的声音,像一曲陈年的歌谣。这歌谣唱了怕有上千年了——从吴越古国的战马嘶鸣里,从南朝文人的诗酒风流里,一路唱到今天,调子竟没怎么变。
暮色起来时,一切又不同了。竹海的绿暗下去,成了墨蓝,成了苍黑。远山变成剪纸似的影子,贴在淡紫的天幕上。灯光从村落里一盏一盏亮起来,黄澄澄、暖烘烘的,像是从这片沉静的水墨画里,不经意沁出些人间的温存来。这时候若坐在廊下,能听见溪声比白日响些。空气里混着土腥、竹香与晚饭的柴火气。偶尔几声狗吠,从山的这边传到那边,中间隔着的,仿佛不是山谷,而是极悠长、极安稳的时光。
这便是安吉,浙西北的一个小县。不与你争辩什么,只是那样静静地绿着、卧着。你来或不来,它的竹照样一节一节地长,它的茶照样一茬一茬地发,它的溪水照样不紧不慢地流……但你若真看进去了,便觉得那每一竿竹的挺直里,都藏着一股韧劲儿;那每一片茶叶的舒展里,都含着一缕清气。这韧劲与清气,怕是早已渗到安吉的泥土里,渗到安吉人的骨血里去了。于是你明白,这里的山不是山,是凝固的碧浪;这里的水不是水,是流动的翡翠;而这里的人,大约也是竹的另一种形态——看着温和,骨子里却自有不可摧折的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