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铸的衢州缘
黄庭坚说:“解道江南断肠句,只今惟有贺方回。”为贺铸在文学史上赢得巨大声誉的“断肠句”便是这首凌空尘凡的杰作《青玉案》: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张耒在《东山词序》中曾盛赞贺铸词“盛丽如游金、张之堂,而妖冶如揽嫱、施之祛,幽洁如屈、宋,悲壮如苏、李”。可谓精准之极。而正是以这首《青玉案》为代表的贺铸词,让长身耸目,面色铁青,有着“贺鬼头”之称的一代丑男跃身为开宗立派的词坛大帅哥。这位集丑与美于一身的著名词人,却与几个衢州人有着不解的“生死缘”。
政和四年甲午(1114),衢州人毛滂署理秀州(今嘉兴)。他在秀州最大的政绩便是重修了摇摇欲堕的月波楼,使“摧风剥雨岁月古,拊槛足慄忧颓倾”的唐代名楼,再次迎来“恍然宏丽惊幻化,云舒霞烂飞雕甍”的新生。毛滂自己也颇为自豪,写下散文名篇《月波楼记》。应该是在这一年或稍后,贺铸游览了月波楼,创作了《七娘子》。可惜由于现存版本多字残缺,仅存部分语句,我们只能以□代缺字,录之如下:
□飞□□□向,□□□、□□□□样。拥鼻微咏,捊须暇想,□□□□□□上。会须加数□□酿。□□□、□□□□涨。美满孤帆,轻便双浆,中分□□□□往。
我们现在无法知晓毛滂是否陪同贺铸游赏了月波楼,但知道毛滂看到贺铸原词后,即以《和贺方回登月波楼》为题和了一首:
月光波影寒相向。借团团,与做长壕样。此老南楼,风流可想。殷勤冰彩随人上。 欲同次道倾家酿。有兵厨,玉盎金波涨。云外归鸿,烟中飞桨。五湖秋兴心先往。
欲论古人论交的说法,贺铸只能算是毛滂的“世侄”。因为毛滂的同族侄子毛友是贺铸的好朋友。
贺铸与毛友的交往,因《能改斋漫录》的广泛传播,看起来更像个文人雅会的情境剧小品。南宋吴曾《能改斋漫录》载:毛友达可内翰守镇江时,贺方回以过客留寓一日,陈克继至,同会于郡楼即席赋诗,所谓“徘徊临北顾,慷慨赴东流”是也。毛称赏曰:虽杜子美不能过也!翌日贺书去,毛留之且讶去亟。贺曰:一郡岂容有两个杜子美?二公相视大笑。
这位被毛滂称之为“我家千里凌风驹”的本家侄子,原名友龙,字达可,出生于有“书香门第、文宗世家”之称的文化大家庭衢州毛氏家族,毛滂是他的堂伯。大观三年(1109年)毛友考取进士,历任处州、庆元、衢州、临安知府,官至端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是毛氏家族的八位尚书之一。关于这次毛友、贺铸、陈克三人镇江雅会的时间,夏承焘先生认为发生在崇宁元年(1102),而钟振振教授则考定为政和二年。原因有三:宋·卢宪《嘉定镇江志》记载:毛友,宣和二年自翰林学士除龙图阁待制、守镇江。二是宋·罗愿《新安志》引《严州图经》记载了毛友在镇江府的作为,曰:方腊之乱,已残睦、歙二州,而监司尚不以实闻于朝,唯知镇江府毛友节次驰奏。时宰相方主应奉事,而本路使者皆朱勔客也,反怒其张皇,即罢友为宫观,而以虞奕代之。友谢表有曰:两郡生灵已罹于非命,一路使者犹谓其无他。三是《宋史》卷二二《徽宗纪》载,方腊起义在徽宗宣和二年(1120)十月,陷建德、歙州在同年十二月。由此三条,故可确认毛友知镇江府之年为宣和二年(1120)年。况且贺铸晚年隐居苏、常二州,宣和二年曾北上楚州(今江苏淮安),往返途中,镇江乃必经之地。
这此雅会中的另一人陈克(1081—1137),字子高,临海人,自号赤城居士。也是一位两宋之际的词人,尝单骑从军,与吴若著有《东南防守便利》三卷。毛友《寄陈子高》诗曰:“秋来目送雁南归,不似春风雁却归。惭愧宜兴老居士,一生只在钓鱼矶。”陈克也有《南歌子•毛翰林席上 》:“午夜添红蜡,分曹立翠娥。觥筹寂寂断经过。谁料绮丛香里、是银河。老去空髯戟,愁来奈脸波。一杯如此断肠何。枉杀两人心事、只闻歌。”等诗词传世。从毛友、贺铸、陈克之间毫无隔阂的言语来看,他们之间的友谊肯定有着淳久的积攒,乃至于贺铸死后,毛友为他的墓碑题写碑额。这份友情,早就超越了泛泛之交的概念。
而真正称得上生死交的,只有来自开化的程俱。贺铸看准了程俱,可以说把自己的“生前身后名”都托付给了这位多情多义的友人。贺铸把毫无保留的信任给了程俱,程俱则把他所能做到的一切回馈了友情——受托为贺铸的诗集作序,这是文人最看重的生前名;病中的贺铸拜托程俱为他撰写《墓志铭》,这是对死后名的沉重托付。
贺铸与程俱的初识在建中靖国元年(1101)的苏州。程俱《贺方回诗序》云:季真(即贺知章)去后四百二十载,建中辛巳,始识其孙于湖上,盖鉴湖遗老也。”这年程俱因公来到苏州。程俱在《采石赋》的序中说:建中靖国元年,以修奉景灵西宫,下吴兴、吴郡采太湖石四千六百枚,而吴郡实采于包山。”包山,即苏州洞庭西山,在太湖中。此年客居苏州的贺铸与当差来苏的程俱在这里完成了两颗灵魂的交换。这一年,程俱24岁,贺铸已是50岁的小老头了。
政和三年(1113)十月,程俱受邀为贺铸的诗集作序,面对程俱为何是我的疑问,贺铸回答说:“子好直,美恶无溢言,为评而序之。”就因为程俱正直不谀的品性,两颗有趣的灵魂才能相融无间,成就一段文坛佳话。于是我们便能在《诗序》中更直观地认识了一位全方位的有血有肉栩栩如生的贺铸,一个几乎是个矛盾综合体的贺铸:
方回少时,侠气盖一座,驰马走狗,饮酒如长鲸。然遇空无有时,首北窗下,作牛毛小楷,雌黄不去手,反如寒苦一书生。方回仪观甚伟,如羽人剑客,然戏为长短句,皆雍容妙丽,极幽闲恩怨之情。方回慷慨多感激,其言理财治剧之方,亹亹有绪,似非无意于世者。然遇轩裳角逐之会,常如怯夫处女。
关于贺铸托他的“死后事”,程俱在《宋故朝奉郎贺公墓志铭》中写道:政和间,予居吴。方回病,要予曰:“死以铭委公矣。”今年春,病甚,见予毘陵,复理前约。且曰:“平生果於退惧危辱耳,今知免矣。”将葬,其子又以治命来求铭。
在贺铸多次的相托中,多情多义的程俱又怎能辜负朋友的临终托付。这篇墓志铭也成了后世学者研究贺铸生平的最重要的文献。
在程俱的《北山小集》中,有五首诗与贺铸相关。《秋夜写怀呈常所往来诸公兼寄吴兴江仲嘉八首》之二便是写“常所往来诸公”的贺铸:
外监嗟已远,吾犹识其孙。森然见孤韵,辨作悬河翻。低头向萤牕,有类鹤在樊。讐书五千卷,字字穷根源。颇携未见书,过我樵无烟 。
外监,指贺铸的远祖贺知章。贺铸晚年退居吴下,远离尘嚣,以读书校书为乐,杜门谢客,直至终老。在这首诗中,贺铸这位诗人藏书家更像个沉湎于文字苦研于寒窗的老学究。程俱在《贺公墓志铭》中也谓其雠书至万卷,无一字一画讹阙,老且病,犹搰搰不置。贺铸以七代武官家世,凭一己之力,“讐书五千卷,字字穷根源”,也算得上文化史上的一个异类了。
程俱长诗《九日块坐无聊,越州使君季野舍人见过敝庐,会方回承议亦至,因游章公山林,登览甚适。越州置酒,暮夜乃归,作诗一首》作于政和三年或四年。诗题中也藏着他们交往的密码。政和三年,贺铸以承议郎致仕,“章公山林”在苏州。范成大《吴郡志》卷一四《园亭》中介绍了程俱在苏州的“蜗庐”:“在城北,中书舍人程俱致道所居。俱政和间自监舒州茶场上书论时政不合,来家于吴,葺小屋号蜗庐。”这年的重阳,程俱正在“蜗庐”里枯坐,季野和贺铸接踵而至,遂同游章公山林,酒罢而归。“会与鉴湖老,兹山聊复登。”说明他与贺铸(鉴湖遗老)已经不止一次登高于此了。
《十月五日集季野家归作》则记录了三人的另一次聚会。其中有“惭公倾春酿,浇我忧思积。岂无车公语,顾匪伯仁匹。”句,程俱在“车公语”下有个自注云:“谓方回。”车公指东晋名臣车胤,以博学、善清谈、喜交游著称。当时人常说“无车公不乐”,意即车胤在场,聚会才能尽兴。程俱则自谦地说,可惜我不是伯仁那样的人物,难以匹配车公的博学雄言。伯仁,即周顗,东晋名臣。与王导交好,后被王敦所杀。王导事后非常痛悔:“我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这句经常在影视作品中出现的台词,相信很多中国人都耳熟能详。
程俱《北山小集》中还有《戴胜》《鼫鼠》两诗,是给贺铸家藏龚高花鸟画的题画诗。这说明贺铸的收藏不止于古本书藉,还有祖传的书画作品。
叶梦得是程俱和贺铸共同的友人,叶梦得《建康集》卷八里有篇《贺铸传》,其中写道:“其所与交终始厚者,惟信安程致道。方回既自裒其平生所为歌词,名《东山乐府》,致道为之序,略道其为人大概矣。”
宣和七年(1125)二月,被著名词论家薛砺吾誉为艳冶派词宗的贺铸卒于常州僧舍。九月甲申葬于宜兴县清泉乡东筱岭之原。程俱哭了:
庆湖遗老骨已朽,剑履寂寞归山丘。平生肝胆照冰雪,意气凛凛横清秋。少年结客走燕赵,手挽强弓射白狼。酒酣耳热论世事,坐使四座生辉光。晚来闭门事铅椠,万卷在手穷黄。新诗字字泣鬼神,老笔往往凌班扬。东山乐府三百首,清声直与骚人长。我昔识公彭城陌,倾盖论交无夙昔。中间契阔三十载,一见欢如平生客。公今已矣不可作,泪落寒江夜潮白。呜呼!人生百年会有尽,公之名节垂千春。我歌此诗吊公死,悲风飒飒吹荆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