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州乡下山野林间，无论是深山老林，还是农家屋前屋后的朽木枯枝、倒地腐木上，生长着一种鲜味醇厚的乡土山珍。这种菌子菌盖表层覆着层层翘起的鳞片，学名为翘鳞香菇。在本地乡民口中，它有个通俗又接地气的名字——八担柴菌，也有乡人称作“七担水八担柴”。
八担柴菌肉质紧实、韧性十足。一旦菌体长老老化，质地便坚硬如皮革，十分耐煮。民间传言，老菌熬汤，哪怕烧尽八担柴火、熬干七担水，菌身依旧难以煮烂，“七担水八担柴”的叫法，也因此在乡间流传。
八担柴菌刚破土的嫩菌，菌盖小巧厚实，中间微微下凹，模样温润可爱。这种菌子生长极聚势，一旦成片萌发，便层层叠叠、簇拥丛生，满满附着在枯木枝干上，密密麻麻挂满一树。新生嫩菌色泽白净、质地柔软、肉质细嫩，自带清甜本味，洗净便可直接入菜，鲜香可口。而已经木质化的老菌，不宜鲜食，乡人便采摘回来晒干封存，是农家四季常备的干货山珍，干菌香气愈发浓郁醇厚。
我在排龙山学校教书的那些年月，学校距离黄毛岭仅有半里来路。旧时的黄毛岭，是学校专属的学农基地。读初中时，我们每周都会上岭参与农事劳作，翻土除草、体验农耕生活。听往届的学长学姐说起，早年校门口那排红砖瓦房的砖块，都是他们当年在黄毛岭亲手制坯、烧窑、一砖一瓦烧制而成的。岁月更迭，如今这所老校早已撤并至梳子铺，只剩几栋不同年代的旧房静静伫立在原地，默默见证着这所百年老校昔日的热闹与辉煌。
黄毛岭上下，大片未曾开垦的山林，是周边菌子生长最繁盛的地方。每逢菌季，山野菌香四溢。学校的老师们，常常趁着放学闲暇、周末空余，相约进山捡菌。我素来胆大，时常独自一人去往黄毛岭深山寻菌。这里山林幽深、古木参天，因远离村落、少有人来砍柴开荒，林间遍布枯枝朽木、腐烂树蔸，是八担柴菌最喜爱的生长环境。
运气好的时候，总能遇上一窝刚刚萌发的嫩八担柴，小心翼翼从树蔸下逐一采摘，满满收获而归。带回家的嫩菌，放入清水盆中浸泡半个时辰，仔细清洗干净，焯水去涩，再置于砧板上切碎。铁锅架于柴火之上，放少许猪油烧热，倒入切好的嫩菌，配上拍碎的大蒜、切好的红辣椒，大火翻炒数分钟，再加入清水慢熬半个钟头，一锅鲜香四溢的山野美味便成了。
若是遇上快要老化的八担柴，我也会尽数捡拾回家。恰逢晴好天气，便摊在屋顶平台曝晒一两日。盛夏毒辣的烈日，快速蒸发掉菌子中的水分，待菌身完全干透变硬，就用草纸仔细包好，再套上塑料袋密封，存入石灰缸中防潮保存。
待到寒冬腊月，炖排骨、煲土鸡时，抓一把干菌泡软切碎，放入汤中同炖。历经晾晒沉淀的八担柴，山野鲜香彻底释放，让冬日浓汤滋味醇厚、香气绵长，一口下去，便是刻在心底的永州山野本味。——文/蒋六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