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一个百万

雨是下午三点十分开始下的。

老周蹲在田埂上,仰头看着天。那只"龙抬头"风筝还在三百米的高空扑腾,绸布做的龙身在灰黑色的云层底下翻涌,像一条活过来的畜生。线轴在他手里嗡嗡颤着,尼龙线绷得笔直,雨水顺着线往下淌,流到他虎口上,凉飕飕的。

他知道该收线了。打雷的天,放风筝,这不是找死吗?他干了一辈子电工,比谁都清楚。

但他舍不得。

那只风筝他扎了四十三天。龙骨是南坡砍的毛竹,削了又削,磨了又磨,每一根篾条都用砂纸打过三遍。龙鳞是去年过年剩的红绸布,他跟老婆刘桂芳磨了半个月才要来,剪成二百四十片,一片一片用乳胶粘上去的。龙头上那两只眼睛是他从废变压器上拆下来的瓷绝缘子,打磨圆了嵌进去,阳光下能反光。

这是他这辈子扎的最漂亮的一只风筝。他还没看够。

风突然停了。准确地说,是风的方向变了,从东南猛地拧向北,雨点横着砸过来,打在脸上生疼。气温骤降,老周打了个哆嗦,裸露的小臂上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他闻到了一股味道——铁锈、臭氧、还有一点像烟花爆竹燃放后的焦糊味。他是电工,他认得这个味道。

高压电场。空气中的电荷在积聚。

他终于动了。左手拽线,右手转轴,嘴里骂了一句含糊的脏话。尼龙线绷得更紧了,风筝在云端挣扎,像个不想回家的倔种。"下来!"他吼了一声,声音被风撕碎。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那个声音。不是雷,雷还没响。是风筝线在"唱歌"——那种高频的、细弱的"嗞嗞"声,像有一万只蚊子同时振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缠着的线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他心想:完了。

然后那道白光就砸了下来。

他没听见雷声。准确地说,他听见了,但是是从身体内部听见的——那声音沿着脊椎窜上来,在脑子里炸开,震得他牙齿咯咯响。整个人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攥住,攥紧,再攥紧,然后松开。世界变成了一片发光的空白,他在空白里飘着,看见自己的手——手指透明了,能看见里面的骨头亮得像日光灯管。

紧接着就是"咚"的一声。他不知道自己是被甩出去的还是弹出去的,总之后背结结实实砸在泥地里,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冒了一阵金星。风筝线断了,那只"龙抬头"在天上翻了几个跟头,被风卷着往北飘走了。

他躺在泥水里,浑身抽搐。手指僵成鸡爪状,根本掰不开。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雨浇在他脸上,他想咳嗽,但肺像被焊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两分钟,也许十分钟。他听见有人喊他,声音很远,隔着一层水似的。"周师傅!周师傅!"是放牛的老刘头。老刘头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踩过来,然后是一张皱巴巴的脸出现在他正上方,雨从他帽檐上往下淌,滴在老周鼻尖上。

"我的个娘哎……"老刘头哆嗦着伸手想碰他,又缩回去,"你别动,你别动,我打120,我这就打。"

老周想说不用,他兜里有手机。但舌头是麻的,嘴唇是僵的,他只能眨了一下眼睛。

老刘头手忙脚乱从裤兜里掏手机,掏了三次才掏出来,按了两下又叫:"死机了!妈的这破手机!"他蹲下来,从老周湿透的工装裤口袋里摸出老周的手机——一台用了四年的老款华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亮着。

老刘头拨了120。挂了电话他又蹲在那儿,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老周,嘴里念叨:"你别睡啊,别睡,救护车马上来,你跟我说话。"

老周想说话。他想说:风筝飞走了。我扎了四十三天。

但他只是张了张嘴,吐出一口泥水。

救护车来得比想象中快。担架抬上来的时候老周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记得有人给他插了氧气管,有人在量血压,有人掰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筒照。手电光刺得他流了泪,眼泪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凉凉的。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在县医院的急诊观察室。天花板是惨白的,灯管嗡嗡响。右手吊着水,左手的手腕上夹着监测仪夹子。身上换了一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他自己的衣服叠好了放在床头柜上,湿漉漉的,散发出雨水和焦糊混合的气味。

刘桂芳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头靠着床沿打盹。她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东西。

老周动了动手指。右手不太听使唤,左手还行。他轻声喊:"桂芳。"

刘桂芳猛地抬起头,看见他睁着眼,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你个老不死的……"她伸手想打他胳膊,举到半空又缩回去,改成了攥住他的手,"大夫说你命大,心脏停跳了四十七秒,电击除颤救回来的。四十七秒你知道什么概念吗?"

四十七秒。老周想。那只风筝在天上飘四十七秒能飘多远?

"手机呢?"他问。嗓子是哑的,像含了一口沙子。

"什么手机?都这会儿了你还要手机?"

"我手机。"

刘桂芳瞪了他一眼,从床头柜抽屉里掏出那个裂了屏的华为,递给他。老周用左手接过来,拇指划了两下,屏幕亮了。通知栏里塞满了未接来电——村里人打的、供电所打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他点开短信。最上面是一条银行短信,发件人显示的是那个五位数客服号,时间正好是昨天下午——他被雷劈的那个时间。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怎么了?"刘桂芳凑过来。

老周没说话。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刘桂芳,那上面有一行字:

【XX银行】您尾号7832的储蓄卡于14:58存入人民币1,000,000.00元,余额1,003,468.72元。

刘桂芳愣了两秒。然后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吱——"的一声尖响。

"……多少?"

"一百万。"老周说。他的声音仍然哑着,但出奇地平静。

"谁打的?谁给你打一百万?你是不是被人骗了?现在诈骗短信都——"

"不是短信。"老周又看了一遍那条通知,确认了发件人确实是银行的官方号码。他点进APP,余额加载了两秒钟,跳出来的数字和一千万一样多了一串零。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比被雷劈的时候还空白。

刘桂芳抢过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他。两个人四目相对,谁都说不出话。

隔壁床的老头探过脑袋来问:"怎么了?中彩票了?"

刘桂芳猛地攥紧手机,把它扣在胸口,像护着什么宝贝。她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隔壁床的老头,干笑了一声:"没,没事,看错了。"

她蹲回床边,压低嗓门,声音直抖:"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事?这钱——这钱怎么来的?"

老周望着天花板。灯管还是嗡嗡响着,和雨前的电线一个动静。他想说我不知道。他想说会不会是银行系统出错了。他还想说那只风筝飞了,他还没给它起名字。

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给我倒杯水。"

刘桂芳起身去倒水的时候,老周把手机又拿过来,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存入时间精确到秒:14:58:37。他记得那个时间点。那是白光砸下来之后大概十几秒,他还躺在泥地里抽搐,心脏可能已经停了。

一个死人,收到了一百万。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隔壁床的老头还在探头探脑,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叮叮当当走过去,窗外雨已经停了,一片湿漉漉的黄昏压下来。

老周想,等出院了,得去问问银行。

然后他又想:那只风筝飞到哪儿去了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刘桂芳端水回来,看见他肩膀在抖,以为他在哭,伸手拍了拍他后背。

老周其实是在笑。无声地、浑身发抖地、连自己都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害怕还是脑袋被雷劈坏了的那种笑。

一百万。他当电工一个月挣两千八,要干三十年。

他"嗬"地笑出声来,把刘桂芳吓了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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