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我们坐在学校天台边缘,腿悬在外面,晃荡。
黄昏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了一整天的气味。易拉罐的可乐在我们手里传来传去,传到第三个人手里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气了,但谁也没说破。
“你们说,以后每年夏天都会这么长吗?”有人问。
没人回答。远处的天空正在烧起来,橙红色的,云被烫出金边。那时候我们还不懂得什么叫沉默的回答,只是觉得不说话也挺好。
后来发现,夏天真的每年都来。
蝉还是会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太阳还是会把人晒出一身汗,柏油路面还是软得能踩出脚印。西瓜还是冰在井水里,切开来红瓤黑籽。风扇还是吱呀吱呀转,把写了一半的作业吹到地上。
只是再没有人喊我去天台。
那时候我们以为夏天是无限的资源,用不完,挥霍不尽。可以在河边坐一整夜,看着萤火虫从草丛里升起来,像谁撒了一把碎星星。可以骑二十分钟自行车去镇子另一头,只为了买一碗加双份配料的刨冰。可以在暴雨来临时故意不打伞,让十七岁的白衬衫湿透,贴在胸口,能看见心跳的形状。
那时候什么都是大事。考试没考好是天塌下来。暗恋的人多看了一眼是整个世界都在发光。那时候的快乐是真的快乐,痛也是真的痛,不像后来,什么都隔着一层,像隔着玻璃看雨。
后来我们散开了,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落在不同的土地上。
有人去了南方的城市,那里的夏天有漫长的雨季,衣服晾不干,心里也潮潮的。有人留在北方,说那里的夏天短,刚觉得热起来就该穿长袖了。还有人,我再也没有见过,只是每年夏天在朋友圈看见他发的海边的照片,同一个海滩,同一个姿势,一年又一年,他慢慢变老。
前几天路过中学,围墙刷了新漆,门口的小卖部拆了,变成连锁便利店。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出来,校服还是我们当年的款式,白色,很透,能看见里面穿什么颜色的T恤。
他们笑着,推搡着,手里拿着手机,不是我们当年的按键机。
一个男生飞快地骑过,后座载着女生,女生一只手抓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举着遮阳伞。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黑色的,很亮。
我站在六月的阳光下,忽然意识到——
人生有无数个夏天,真的,多得你数不过来。每一个都会来,每一个都会走。蝉还是会叫,太阳还是会落山,风扇还是会转。所有夏天该有的东西,一样都不会少。
可只有那一个夏天,你坐在天台边缘,可乐罐传到你手里,你喝了一口,没气了,你还是咽下去。然后你把罐子递给下一个人,说:
“给,你的。”
那时候的夏天,不是季节,是少年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