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和想念

潮水退了三百里,露出陈年的滩涂。那条船就搁在那里,龙骨已经朽了一半,船底生着藤壶,密密麻麻的,像结在心底的痂。

我每个月都来看它一次。说是来看船,其实不过是找个地方坐着,看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船在那里不动,我也不动。有时候坐得久了,会错觉船在慢慢朝我这边倾斜,好像要跟我说什么话。但它什么都没说。它只是一条废弃的船,在这个废弃的滩涂上,废弃了很多年。

第一次看见这条船,是十七岁那年的夏天。那时候它还浮在水上,油漆新刷过,白得晃眼。我站在岸边,看它缓缓靠过来,甲板上站着一个人,朝我挥手。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记得那个挥手的姿势——手臂抬得很高,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挥到我面前来。

后来那个人走了,就是坐这条船走的。我站在同一个岸边,看它慢慢退远,甲板上还是那个人,还在挥手。只是这一次,手臂抬得没有那么高了,像是被什么压着。我想喊他的名字,但潮声太大,把我的声音都吞掉了。船退到海平线那里,停了一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之后的很多年,我无数次跟自己说,让那条船开走吧。我甚至去跟那个船长说过——在我的想象里,总有一个船长,佝偻着背,抽着烟袋,等着我发话。我说开船吧,我已经准备好了。船长就把烟袋在船帮上磕一磕,站起来去解缆绳。但他解得很慢,一根绳子要解很久。我知道他在等我把那句话收回去。

我从来没收回过。但我也从来没真正让那条船开走。

今天又来了。潮水很低,我能走到船边去。伸手摸了摸船帮,木板已经酥了,一按一个坑。藤壶的壳很硬,划破了我的手指,血渗出来,很快被木头吸进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我在船边站了很久,久到潮水开始往回涨。第一波浪涌上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船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是睡熟的人翻了个身。我退后两步,看着那条船。它确实在动,不是在潮水里漂浮的那种动,而是另一种——从里向外,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它。

船长没有出现。但我知道他在。他一直都在,在船舱里坐着,等着我那一句话。可我说不出。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说不出。

船动得越来越明显,船底离开滩涂,开始在潮水里漂。但它不是往外海漂,而是朝我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逆着潮水。我这才明白,这条船从来就不是靠潮水推动的。它的动力来自别的地方,来自我每次想起那个人时心里那一下钝钝的疼,来自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站在岸边的这个事实。

它朝我漂过来,很慢,像用了全部的力气。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它靠得足够近的时候,我看见了甲板上有一件东西——是一件旧衬衫,洗得发白了,袖子搭在船舷上,风吹过来,袖子就动一动,像是还在挥手。

我伸手去够那件衬衫。够不到。再往前一步,潮水没过脚踝。再一步,没过膝盖。衬衫就在那里,差一点点就能够到。但我停住了。我知道就算够到了,也不过是一件旧衬衫,洗过太多次,早就没有了那个人的气息。

船也停住了。就在我面前两三步的地方,不再往前。我们就这样对望着,船和我,中间隔着很浅的潮水。风吹过来,衬衫的袖子又动了动,像是说,算了,别过来了。

我退后两步,退回岸上。潮水还在往上涨,慢慢把船托起来。它开始转向,船头朝着外海,像是终于要走了。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我看见船舱里亮了一下——很暗的一下,像火柴划亮又灭掉。就那么一下子,我看见船舱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然后那点亮就灭了。

船慢慢退远,退向海平线。我站在岸边,看着它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但我知道它没有消失。它只是退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退到了记忆的尽头,在那里泊着。等我下一次来,它还会从那里回来,逆着潮水,一点一点地,靠近我。

因为那条船的动力,叫做想念。而想念这种东西,是没有尽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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