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每年往城里寄一箱菜，收件人却从没回信
李禾是在母亲走后的第七天，开始收拾那个菜园的。
菜园在屋后，不大，围了一圈矮篱笆，里面种着几垄青菜、一畦韭菜、两棵茄子。母亲走之前，这个菜园从来没荒过。每天早上她拎着小水桶，一瓢一瓢地浇，浇完菜就蹲在垄沟旁边薅草，薅下来的草码成小堆，晒干了当柴烧。李禾从小就知道，母亲种的菜，自己吃的只是一小部分。每年入秋，她会把菜地里的收成晒干、腌好、装进纸箱，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然后走三里地去镇上的邮局寄出去。
寄给谁，母亲从来不说。李禾问过，母亲只讲“一个朋友”。再问就不说了。有一年李禾偷偷翻过那纸箱，里面塞满了干豆角、腌萝卜、晒干的黄花菜和一小瓶新磨的芝麻酱。每一包都用食品袋裹得干干净净，袋口系着细麻绳，码得整整齐齐。箱盖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今年菜长得好，给你多寄点。”
后来李禾去了城里上班，每年秋天她都会收到一张照片，是母亲站在邮局门口拍的，手里拎着那个装满菜的纸箱，笑得眯起眼。照片背面写着：“寄出去了。”再后来，母亲寄菜寄得越来越少。前年寄了一箱，去年只寄了一小包干菜。李禾问她怎么越寄越少，她说“那头嫌沉，不让寄了”。
母亲走后，李禾在整理衣柜顶层时翻到一只铁皮盒。盒子里面全是邮局的回执单，按年份排好，最早的一张是三十多年前的。回执单上填着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收件人姓周，地址是省城一所中学。回执单的备注栏空白处，母亲用圆珠笔写了些零碎的字：“周老师身体好点没有”“今年他带的毕业班，菜给他补补”“他闺女考上大学了，给他多寄点”……
李禾拿着那张最早的地址，在母亲葬礼后的第四天，坐上了去省城的早班车。那所中学已经改了名字，但老校区还在。门卫听了她母亲的名字，说好像有点印象，指着操场旁边一排旧平房说：“那边以前住过一位周老师，退休了，前几年搬走了。”她问搬到哪了，门卫翻了一阵子本子，说搬到城东的老年公寓了。
李禾在老年公寓的三楼找到了那间房。开门的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穿着灰毛衣，腰弯得厉害，看人时要把头仰起来。她报了母亲的名字。老人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侧过身让她进去。
房间里很干净，单人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旧纸箱，正是母亲寄菜的那种纸箱，封口上还缠着好几圈透明胶带。箱子旁边搁着一只腌菜罐子，玻璃的，里面塞着半罐干豆角。书桌正中摆着一只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一群年轻人站在一间旧教室里，黑板前面挂着横幅。李禾凑近看，照片上母亲站在最右边，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腼腆。旁边站着的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搭在讲台上。
那就是年轻时候的周老师。
“你妈以前在我们学校食堂做事，”老人坐下来慢慢地说，“那时候我刚从师范毕业分过来，教语文，她打饭的时候总多给我舀半勺菜。后来我生病住院，她每天下了班走四里路去医院给我送饭。再后来她嫁人了，搬走了，我调去省城。她每年秋天给我寄一箱菜，我说别寄了别寄了，她就说菜是自己种的，不费事。”
他伸手摸了摸那只腌菜罐子：“去年我跟她说，牙不好了，嚼不动干菜了。她就没再寄了。”
李禾看着桌上那张合影，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了，母亲的笑容却还很清晰。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秋天，母亲装好纸箱要出门寄菜之前，总要在箱子前面站一会儿，把胶带按了又按，封口贴了又贴。她那时候以为母亲只是做事仔细。现在才知道她是在用那一箱菜，跟一个离得越来越远的人维系着最后一根线。线那头的人牙口不好了，线就松了，可她还在往箱子里塞，塞到塞不动为止。
老人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个旧信封，封口没粘，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他和母亲的合影，站在学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母亲穿着碎花衬衫，他穿着白衬衫，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都笑着。
“去年她来省城看病，顺道来了我这里一趟，”老人把照片放回信封，推给她，“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总往外面寄菜，自己家的饭桌上倒没什么好菜。”
李禾拿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她把信封收进口袋，走到墙角的纸箱前面蹲下来，把封口的胶带慢慢揭开。里面还剩几包干菜，用食品袋裹得好好的，麻绳系的结还是母亲惯用的那一种。她拿出一包打开闻了闻，有阳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很淡的、已经辨认不出的香气。
她把那几包干菜带回了家。第二天早上，她泡了一把干豆角，切了半斤五花肉，炖了一锅。肉炖得烂烂的，干豆角吸饱了汤汁，鼓鼓的。她盛了一碗放在母亲的相框前面，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旁边吃。筷子夹起豆角的时候，她看见碗底有一张小纸条，被汤汁泡得半透了，是母亲包菜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的。纸条上写了一行字，被水浸得模糊了：“周老师，今年收成好，你多吃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