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七，在镇上开花店，八年了。
每天剪花枝、扎花束、搬花盆。一盆绿萝浇了水十几斤，一箱百合到货二三十斤，弯腰搬、举着放、蹲着剪，一干就是一整天。
去年冬天开始我腰坠着疼，例假一来十来天不走，量大得吓人。我以为累的，喝了几副中药没当回事。
后来多了个毛病，搬花盆的时候下面会漏。不是每次，但隔三差五来一下。有一次给客人扎新娘手捧花，蹲在地上剪了四十分钟花枝，站起来裤子湿了一块。客人还在旁边试花色，我假装去后面试花材，换了条裤子出来接着扎。
我没跟任何人说。老公说你别干了我养你，我说房贷你来还？他就不说话了。
有天晚上收完店，我坐在操作台前面，桌上堆着客人的花——玫瑰、百合、康乃馨，都修得整整齐齐。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全是花枝划的口子，指头粗了，指甲缝里塞着花泥。再低头看自己肚子，垫着护垫，腰上贴着膏药。
我突然想，我给全镇人扎了八年花，每束花都配得漂漂亮亮，自己身上哪样不对都不知道。
第二天关了店门去的。
去了玛丽亚，门口贴着院庆活动牌，建院十七周年，有什么检查优惠，我没细看。挂了号等了半个多小时。
给我看的是刘满英主任。
她说话轻声细语的，不像我想的那种冷冰冰的大夫。她问我几个孩子，我说一个。问顺的还是剖的，我说顺的。她让我躺下查了一下。
查完她坐过来，把手放在单子边上，没急着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下面长了个小东西，不大，定期来观察就行，不用太担心。盆底也松了，跟你长期搬花盆、蹲着剪花枝有关系。"
她说完看了看我手，问："你这手怎么都是口子？"
我说扎花扎的。
她点了点头，说："你给别人扎花，手扎成这样。盆底也差不多，一天一天攒出来的。先做评估看松到什么程度，轻的能自己回去练，不花钱。"
我说我这店关一天少挣一天。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挣的钱够你看病吗？"
我没接话。
她写了张纸，上面画了几个动作，说："回去每天练二十分钟。你这店是自己的，该歇就歇。重活找人搭把手，别什么都自己扛。"
我问她这东西会不会变坏。
她说："定期来查就行。你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东西，是你不把自己当回事。"
出了门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八年了，我扎了不知道多少花束，记得每个客人的喜好——谁喜欢粉色玫瑰、谁要百合配满天星、谁家每年清明节订菊花。但我自己身上长了东西，盆底松了，手上全是口子。
回去之后我找了个小姑娘帮忙搬花盆，每月给她六百块。有人说我不该花这个钱，我没解释。每天关了店就练二十分钟，练的时候腿抖得厉害，比扎花还累。
一个月后去复查，她说好一些了，继续练。东西没变大。
出门的时候又看见那个院庆活动牌。建院十七年了，十七年够扎多少花。
但那二十分钟是我给自己留的。
本文为文学创作，人物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