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氨醇氮non
常常告诉自己,天高海阔之所以总是无法真正破除牢笼,是因为我们总在作茧自缚。
人总在为生命寻找一些锚点。用得到与失去丈量际遇,用成败丈量选择,用爱与被爱丈量自身。久而久之,我们构筑起一套完善的意义,可又反过来生活在它的丈量之下。于是在你寻找超脱的时候,哪怕试图切割掉一点,自己与这套体系血肉上的黏连,都会感到一丝快慰。
于是人转而向不由人力支配的事物里,寻找一点超脱的依据。
湖光山色,云卷云舒,蝉鸣鸟意。
看着眼前一切,我们告诉自己天地辽阔,眼前的得失不过须臾;告诉自己人生通关的奖励是死亡,死亡不过是一个必然到来的节日。
于是在你愿意将目光深深地投向天地的时刻,你感到你真的已经回到那个温暖的怀抱了。
在千百年的古迹面前,在巍然不动的高山面前,在逝者如斯的流水面前,感到刹那的心酸。
你在他们面前显得那样年幼和脆弱,以至于你感到,他们就这样慈爱地望着你,千言万语埋在寂静的时间里。
你们相顾无言,对视哑然。神佛半乜的双目,满是慈悲地垂眸。似乎有一双手在轻抚你的命运,清楚你的哀恸。
只是人的一生,不管走到那儿都在反复照见自己。以无情照有情,看见的实则全然是自己的悲悯。“我”是不可破除,也不可摈弃的一双眼。你从“我”里洞见天地,也从“我”里领略虚妄。反复无常地,一遍遍摆脱执念与欲望,又一遍遍落入囹圄中。
山水景致不曾真的亲吻你。只是你在那一刻愿意将赤裸的自己交付。
心若明镜,山水相映。
可人终究不能永远这样赤裸地活着。山风吹过以后,还是要重新拾起名字、身份、爱憎与欲望,回到由无数意义构筑的重重人间。那些东西的确使你疲惫,可又是它们,一次次将悬浮的生命重新系回大地,紧紧相依。
我无意为痛苦赋诗,不曾为苦难歌颂。只是在命运无常的漩涡里,我们总这样反复、来回、折返地活着。反抗着,承受着,消磨着,背负着。
“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
在无数个转身之后,你终将又一次明白,
那漫漫归途或是牢笼,
亦或是你的第一千零二百根琴弦。
作于2026年8月21日夜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