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的更漏声渗入含经堂,薛涛垂首立在阶下,堂前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子悠指尖拂过官袍前襟,掸落一抹看不见的尘埃。
"此事便如此定夺。"声线平缓得似结了冰的湖面,"凡与尉迟峰有涉者,皆需彻查——起居注、银钱往来、甚至庖厨食单,不可遗寸缕之疑。"
薛涛喉结微动,终是躬身领命。却听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时日久了便惯了...此处,惯来如此。"子悠抬眸,目光似穿过重重宫墙望向虚无,"青云宫的规矩——从来都是用血淬出来的。"
他垂眸凝视案上并置的兵符与鱼符,玄铁虎符沉黯如夜,银质鱼符却泛着冷光。指尖忽将鱼符推向薛涛,银器在檀木案面划出细微的嘶声。
"收好此物。"子悠声线沉缓,"立心堂事务需尽快厘清。阴司狱……暂由你执掌。"
薛涛接符的指节微微一颤。
“属下初来没多久,属下惶恐……。”
"那处关乎宫禁根基——"子悠抬眼,目光如钎子钉入对方瞳孔,"莫负我托。疑难处可询逐风,或直接叩门。"
指尖转而叩了叩兵符,仍未动:"尉迟旧部...能用的剔出来,余者..."袖袍拂过案面,"净街即可。"
薛涛躬身接过鱼符方欲退下,却被一道清冷声线定在原地。
"立心堂的人手……你可自择称心者。"子悠指尖轻点案面,"待青鸾归来,便让他随你行事。"
薛涛喉间微滞:"青鸾大人,属下恐怕……。"
"我答应他,给他寻个厉害师父,那是块顽璞——。"子悠唇角牵起浅弧,"还需良工雕琢。"目光似淬火的钢,"劳动你替我……好生打磨。"
"必不负大人重托。"薛涛深揖及地,鎏金鱼符在掌心沁出冷汗。
门扉轻合,子悠独坐灯下,指节叩击声如更漏般在空寂中回响,烛火将他眼底盘算的幽光映得明灭不定。
正想着,隔见的门又被轻敲了几下,两名宫人各自抱了一只狸奴踏进了那隔间。
"禀大人,郡主的狸奴都抱来了。"
子悠起身接过其中的金虎,指尖陷进温暖皮毛。目光转向另一只额间缀金斑的狸奴,忽有些迟疑:"此只...唤作?"
宫人忙躬身答:"哦,都问清楚了,这只郡主赐名玉麒麟,平日唤作麟儿..."
子悠骤然收声,指节在金虎背脊停顿。忽低头嗤笑出声,鼻息拂动猫儿胡须:"玉麒麟……麟儿……。"笑声里浸着说不清的涩意:"竟与她在五灵山时唤我的别称…别无二致。"
怀中的金虎不明所以地"咪呜"一声,蹭过他腰间佩的麒麟纹银鱼袋。
子悠掌心缓缓捋过金虎的脊背,狸奴在他怀中发出咕噜的鼾声。"都留下。"他未抬头,声线沉静如古井,"这两只狸奴...我亲自照料。"
怀抱玉麒麟的宫人躬身应是,小心翼翼将那雪团子般的猫儿置于青砖地上。狸奴却不怯场,昂首轻嗅空气,旋即迈着从容豹步走向子悠,尾尖如拂尘扫过他官靴上的蟠螭纹。
忽它脊背弓如银桥,湛蓝瞳仁缩成细线——竟是嗅出了银雪残留的气息,喉间发出呜呜威吓。
"逞威风?...又想打?"子悠屈指轻叩它额间金斑,"知道你厉害,随透了你娘亲的性子。"
烛火摇曳间,他垂眸望着脚边这双毛团,忽觉满室清辉都沁出暖意,连墨香氤氲的空气都变得绵软起来。
五灵山的夜雾漫过廊下,青鸾正捶着酸麻的腿骨,身后木门忽地"吱呀"洞开。烛火将羲合的身影拉得修长,药香混着寒雾涌出,她指尖还沾着未拭净的琥珀色药汁。
"羲合姐——"青鸾刚迎上前,便被劈头盖脸的巴掌砸得发懵。
"青云宫是摆满棺椁的义庄不成?"羲合拳掌如急雨落下,"人都熬成灯芯了才送来!看我不揍死你!揍死你!"
青鸾被打的抱头鼠窜,仍被揪着耳朵拽回来。羲合指甲几乎掐进他耳骨:"交给你们时明明好好的,如今回来经脉枯得像旱地裂璺——你们拿她当柴烧?!"
"是为救灵均才...。"青鸾疼得龇牙咧嘴:“姐,我冤枉啊,出了事,‘死鬼’和从嘉就命我赶紧送了来,一刻不敢耽误……羲合姐,饶命啊……。”
"我管你救谁!"羲合骤然撒手,三根手指直戳到他眼前,"回去告诉那姓谢的——。"她冷笑时发间银针寒光闪烁:"有钱的主,这回我要收他三倍诊金,叫他备好金山银山来赎人!"
廊下药杵声忽止,唯闻她腰间玉瓶因怒气相撞,发出冰凌般的脆响。
青鸾捂着耳朵一瘸一拐追上去:"姐!都说您是仙子临凡,华佗再世,从嘉每回提您都恨不得磕头焚香——真的!"
羲合脚步略缓,眼风扫过他龇牙咧嘴的模样,终是噗嗤笑出声:"瞧你这点出息...我方才连三成力都没使上。"
"姐您菩萨心肠!"青鸾趁机拽住她袖角,"容若就托付给您了...那'死鬼'说了,银钱不是问题!还有灵均那伤..."
"六倍。"羲合甩袖挣开,珠帘在她身后哗啦作响,"告诉那姓谢的——他既忙着普度众生,我便专度他的金山银海。"
门扉砰地合拢,最后半句笑骂夹在风里:"横竖他的银钱...多得能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