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之后的两天,日子被数学班主任清晰的节奏牢牢框住。班规、座位、课堂要求,一桩桩一件件铺展开来。班主任做事干脆,讲题冷静,黑板上的数字与推导步骤永远整整齐齐。刘柚燃跟着全班一起适应初中的步调,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心底那一点藏好的期待,却始终没有消散。
她在等语文老师。
她说不清这份期待从何而起,只是闲暇时总忍不住摩挲崭新语文课本的扉页,猜想,会是什么样的人,带着她走进这些文字里。
周三上午第二节,语文课。
预备铃刚落,班里还浸在松散里。有人急着补写完上节课遗留的数学计算题,几个男生凑在后排咬着耳朵说笑,椅子拖动,哗啦响成一片。刘柚燃把语文书摊开,指尖扣着书页边缘,视线牢牢锁在前门。
脚步声走近了。
和班主任沉稳的步调完全不同,轻快,利落,带着一点鲜活的劲儿。
下一秒,身影倚在门框上。
是个很年轻的老师,高高扎起利落的马尾,黑色的发尾垂在后背,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她穿一件稍稍短款的白色短袖,下摆刚好卡在腰线之上一点,规规矩矩,看着鲜活朝气,像个还没离开校园的学姐 —— 她才二十三岁。
她没有立刻走进来,就站在门口,原本松弛的眉眼慢慢敛下来。
“安静。”
声音不算大吼,可里面裹着明确的脾气,一下子压过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喧闹。说笑的男生猛地闭了嘴,低头赶作业的人也慌忙抬起脑袋,乱糟糟的声响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迅速沉寂下去。
刘柚燃的心轻轻一跳。
她原本以为,会遇见一个温柔绵软、永远和和气气的语文老师。眼前这个人,耀眼鲜活,又带着不容糊弄的棱角。
她抬步走进教室,手里只攥着语文课本和几张打印好的讲义,走到讲台边,把东西 “啪” 地轻轻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马尾跟着这个动作晃了晃。
“我叫陈知夏,你们的语文老师。” 她开口,语气缓了半分,却依旧没有完全褪去刚才那股严肃,“先说好,我很好相处,但我最讨厌上课走神、偷偷讲话、糊弄作业。别想着在我的课上摸鱼,被我抓到,我不会客气。”
直白的开场白,没有弯弯绕绕的客套。底下几个方才打闹的同学悄悄互相看了一眼,收敛了心思。
说完规矩,陈知夏的神色才柔和些许,她往讲台边沿靠了靠,没有急着翻开课本讲课。
“在我们正式读课文之前,问大家一个问题。” 她抬了抬下巴,“你们觉得,文字到底有什么用?只是为了试卷上的分数吗?”
教室里静了一瞬,慢慢有几只手怯生生举起来。有人说用来写作文,有人说用来读故事,回答五花八门。陈知夏认真听着,遇到有意思的想法会点点头,若是答案太过敷衍,她便微微挑眉,眼底带着一点不赞同。
刘柚燃心里翻涌着许多细碎想法,卡在喉咙里,始终没有勇气举手。她悄悄望着讲台上的陈知夏,高马尾,短款上衣,年轻的脸庞,明明看着和学生差距不大,一站在讲台之上,自有一股震慑人的力量。
“没有标准答案。” 等没人再发言,陈知夏缓缓开口,“但是记住,文字可以藏情绪,可以讲心事,可以帮你留住转瞬就消失的瞬间。当然,它也需要你们认真对待,敷衍它,它也会敷衍你们的分数。”
话音落,她翻开课本。阳光从窗侧泼进来,落在她蓬松的马尾上。她开始朗读第一篇课文,声调抑扬,投入的时候,方才那点带着锋芒的脾气尽数收了起来,字句从她口中淌出,纸面上静止的文字忽然就活了。
刘柚燃静静坐着,听得出神。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往后退远了。班主任布置的数学题、陌生同学的面孔、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全都淡成背景。
她心里那份朦胧的期待,落了实。
她还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陈知夏会因为有人偷懒不背书皱起眉头,会凶巴巴地扣住潦草的作文本;可也会在看见真诚的文字时,眼底亮起光,耐心写下长长的评语。她不知道自己往后那些羞于启齿的思绪,会妥帖地藏进作文里,被这个年轻、有脾气却同样热忱的老师看见。
此刻,只有朗读声在教室里慢慢流淌。
刘柚燃垂眼看向书页,白纸黑字之间,一颗少年的心,悄悄生出了不一样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