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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念真是个电信公司职员。
他啊,在整个行政区里都默默无闻,相貌极其普通,身高173,体重135,身体健康,也没什么小毛病,一切都恰到好处。
刘念真的一天从闹钟的铃声开始。夜晚总是无梦,他打个哈欠就立起身来,开始一天的日程。
刘念真是个普通的单身汉,住在市中心的一所小区里。房子是他刚付了首付还花了大价钱装修、置家具的。这之后刘念真还剩下不少积蓄,他就寄给在乡下的父母些,买了台电动车。这些都是他工作八年所应得的。
“接下来就该找老婆,买辆轿车。”快要三十岁的刘念真心想。
找老婆这事早就在干了,只可惜爹妈给他寻了两次,同事给他寻了一次,都没成。
刘念真一个人在家寂寞了总想念起自己高中时的女神,越想越觉着烦,干脆衣服一脱上床去望着手机发呆。要是这时单位的几个朋友喊他出去宵夜,他会二话不说爬起身来,跑他们身边猛喝,有时候说些什么,有时候不知该说些什么。
刘念真在公司里的地位还挺高,别说他看着和普通职员没多大区别,但可是总监的左膀右臂。这倒不是他多会拍马屁,而是这人挺勤奋,指派什么事不说能做得极好,也绝对会尽力给你做个大差不差。也就是凭着这股劲儿,年年的优秀员工名单都没落下他,自然得到总监赏识。
刘念真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有了这股劲儿。初中时期,他奋斗三年,凭自己的努力竟考了个全区第十,县里的学校都任君挑选,只可惜家里没钱,无奈跑去技术学校,好早点出来打工。毕业后他跟着实习队伍东南西北全国各地到处跑,再后来进了家电信公司。
刘念真住的地方离单位都挺近。一开始他住在公司对面的出租房,这里出了名的脏乱臭,一整条街里就一盏灯,街口垃圾箱成堆,做了老鼠窝。房里看着也没比外边好上多少,厕所又脏又臭,总有蟑螂爬,煤气罐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质量极差。奋斗八年,刘念真终于告别了出租屋,住进间九十平小房。这小房里什么都有,带两个房间,厕所干净,还通了天然气。别说房子看着不算大,但对刘念真一个人来说可太过奢侈,而这新住处离单位也不过两个街道,八百米距离。
刘念真住进新房后,你天天都可以见到他骑着他的小电驴,戴紧头盔,在内道上驶来驶去。在路口遇到红灯时,即使两边没车,他也会停下来,等指示灯转为绿色。从他很小的时候(那时他还见不到几个红绿灯)开始,他就是这样等红绿灯的,不知是老师“红灯停,绿灯行”的告诫扼住了他,还是某种正义感在作用。
而在生活的其他方方面面,刘念真同时遵守着秩序。比如每天起床的时间相差从不超过10分钟,同朋友约定了时间从来不会迟到。再比如同事为方便上班打卡定制了橡胶指套,就他一个人没买,也不想用这东西帮同事签到。
这样过了十几年,遵守秩序早已成了习惯,为图方便而偷巧对刘念真来说反倒是件难事儿,所有亲朋好友对他的评价都是“守本分的老实人”。在秩序下生活,他的日程安排、未来规划都井井有条,好像这辈子的事儿只需随手一划,就全都跃然纸上。
刘念真为自己是个“守秩序的人”感到幸运,务实本分在他眼中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品质。但当同事在为偷几分钟懒绞尽脑汁时,他也没有鄙视或不屑,而是为自己的务实本分而感到骄傲。
这天也同往常一样,闹钟铃一响,刘念真马上爬起身来,有条不紊地准备好,出门去。小区对面新开了家面馆,面馆门口为庆祝开店摆上花篮,拉起横幅,一副喜庆的样子。这场景令刘念真身心愉悦,他在一旁常去的面馆里点了碗素面,打包带到车上就朝公司驶去。
这天空气清新,阳光正好,骑车时凉风呼呼打到身上,沁人心脾,加之先前的愉悦,刘念真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
到第一个路口时,红灯拦住了他。旁边几个行人见两边没车,便直接溜过去,有一个甚至一边走一边盯着手机。刘念真心里一阵骄傲,小曲儿哼得更加欢快。这时红灯熄了,他头点着拍子骑车过路,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传来的声响。头盔有些沉,他还没来得及转头呢,就被一辆鸣着喇叭疾驰过来的轿车撞飞过去。他的车只向前划了几十厘米,人倒直接从斑马线飞到了道中央,正道驶来的司机来不及刹车,一轮胎踩头,一轮胎踩身子,又从他身上压过去,与着急转弯的肇事车辆碰了个正着。
当众人慌忙跑到刘念真身旁查看伤势时,他早就没了呼吸,鲜血和脑浆糊了一头盔。
十分钟后,道路堵了起来,两辆肇事车辆待在二道上一动不动,刘念真的尸体横在中央,汽车只能从缝中慢慢挤过去,车群胀满了整个十字路口。侧道车辆则动都动不了一点,无论是红灯还是绿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车群缓缓蠕动。司机们纷纷掏出手机,给眼前的盛况拍上几张照片。
又过了5分钟,警察来了,他们将肇事车辆挪到一旁,几个人握着指挥棒,指挥交通让道路恢复秩序,几个人凑到刘念真旁边调查,感叹实在是太过凄惨。
又过了5分钟,救护车来了,下来几个白衣人二话不说将刘念真抬上担架,检查了三两下直接运到了太平间。
另一边的电信公司里吵翻了天,职员们一有闲空就议论刘念真的惨状,有好事者甚至找出照片展示给众人。与他们不同的是,总监看起来闷闷不乐,连连叹气,刘念真所在的工作室里一股子沉闷气氛,几个人只顾干活,一句话不说,到下午人都请假走空了。
刘念真的母亲听到这个消息后几乎要晕倒,躲在房间角落里痛哭,刘父倒看上去没有什么明显的波动,只是垮下脸,撇下老伴一个人跑到村里头散步,任谁喊他都不搭理,后来为了避人,他直接跑到村后头,沿着小溪就往前走,不知不觉上了正路,进了城,这才想着回去,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家里空无一人,老婆不知所踪,问邻居说是她到医院看儿子去了,到处都找不到刘父他人,放话说回来要剁了他这个“狗日的”。
刘父听后没有回一个字,回到家中,走到后院,刨出珍藏多年的白酒,倒上小杯,什么都没就直接下嘴。正准备喝第二杯时,他发现自己的胃受不了,只好马马虎虎上了床,翻来覆去整了半天,想起了儿子,心里突然涌起阵悲痛,号哭起来,连忙拿枕头给自己嘴罩上。
第二天一早,刘父眼还迷糊呢,就看见老伴搁床边哭。刘母原本是没哭的,一进房门看到老伴的样子就又哭了。
两天后村里办了刘念真的丧事。一大清早一堆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地一路敲锣打鼓奏乐给刘念真送到火葬场,送完后回来吃午饭。刘家门前建了座舞台,一会儿有人在上边唱戏,一会儿又上去几个年轻女人跳舞。舞台前边建了大棚,里边摆满酒席,但凡跟刘父刘母沾点亲带点故的都来了,刘念真公司的几个朋友倒没来,不知道有这事儿。
棚里棚外都热热闹闹的,里边的亲朋好友相互打趣,随便聊些家常话,有时候提起刘念真就感慨两句“真可惜……”。小孩那桌打起扑克,刘父被拉着同几个近亲攀天。棚外不时噼里啪啦炸个鞭,有几个小孩追逐玩闹,还有一个蹲在旁边打游戏。随着时间推移,台上的几个年轻人越舞越起劲,欢声笑语无处不在,到饭后才听到刘母跑上台痛哭,“我的儿!”。
宴席结束后,刘念真的几个大姨小姨姑妈舅妈搀扶着刘母进了刘家,一个接一个安慰她,顺便看看能不能把刘念真付过首付的房子搞到手,交给自己家儿子。
七天后,一切回归正轨,原本念叨着“可惜丢了刘念真这个好员工”的总监差不多把他给忘了,工作室里调来个乐观开朗的新职员,不仅讨大家喜欢,工作也做得好。村子里更是风平浪静,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做事做事,只是一户人家门口多了个喜欢念叨自己儿子的老妇人。刘念真丢了命的那个十字路口上,每天依旧车水马龙,什么血迹、早餐汤汁早被冲干净。那些目睹惨状的人们也一个两个的把这件事儿给忘了,只在茶前饭后会偶然提起。
微风习习的初春,城市的天空格外湛蓝,云儿不时飞散,又缓缓重聚。阳光明媚,枝叶婆娑,刘念真就是死在这样一个好天气。他死了,真的,死了就像他曾经活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