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林走了,在我出差南昌的第一个晚上。
我的堂兄弟总共二十多人,只有刘林和我的交集最多。他比我排行前两位。我们都是“正”字辈,由于历史原因他将“正”字去掉了,由刘林正变成刘林,想割裂的却始终没有割裂,老家人仍习惯叫他林正。
我第一次见他时,已经十二三岁了,那年我上初一。83年春节刚过,由于我考上初中,父亲奖励带我去兴平二伯家走亲戚、看火车。父亲用二八大杠自行车,前边坐着弟弟,后边驮着我,一路骑行,那也是我第一次去三十公里以外的地方。从兴礼路上兴平塬,父亲骑不上去,我们就推着自行车上坡,父亲说上了塬就能听到火车“呜呜呜”的吼叫,能看到冲天的白烟。塬上光秃秃的,只有麦苗黄中带点绿色,干枯的树枝稀疏伸展,空旷的很。果然传来火车的叫声和直直冲天的白柱。从塬上一路下坡就到了兴平县城。堂兄当时刚复转安排了工作,听说我们没有见过火车,便领我和弟弟去兴平火车站,而且还买了去咸阳的车票,由于返回票时间间隔长,又带我们坐公交车去了咸阳渭滨公园,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知道城里不用走那么远的路有公共汽车,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公园,书本上的词“火车、公共汽车、公园”具象化了。
85年再有他信息时,我已经上高中了,父亲说堂兄结婚了,买了17吋大彩电,房子里有大衣柜,住的是两间房子的楼房。再后来父亲说他生了小孩,开始白天上班,晚上在夜市上卖面皮,但由于卖面皮丢了家里人的面子,卖面皮便收了摊。再后来又说养德国牧羊犬,还产了一窝,能值几万元,可惜没有及时出手,最后本钱都没有收回多少。
后来我上了大学,工作了,信息就几乎没有了,也没有见过面。
2000年左右我结了婚,婚后辞了职,又在杨凌重新就了业。刚好堂兄小舅子也在杨凌要结婚装修房子,他常过来给他小舅子帮忙,而且他小舅子住的小区和我住的小区是对门,这样一来二去,只要他过来帮忙,往往就能见个面,聊上几句。房子装修好后近十来,就又没见面了。
06年左右听说他离了婚,下班后喜欢和班组的人一起喝酒,周日喜欢在麻将馆打个小麻将,生活过的孤独而悠哉。
09年公司旁边做生意的一个朋友问我堂兄离了婚还找不找对象,和她隔壁小饭馆的老板娘被赚了钱的老公抛弃了,现在想找一个老实的工人,人生有个伴,生活有保障。电话问了一下堂兄,他说愿意见个面,谁知道就成了,虽然一个在兴平,一个在杨凌,各自都有房,周日堂兄便会来杨凌,嫂子也会常在兴平呆一段时间。而我却忙于工作,很少见他们的面。偶尔老家有个婚丧嫁娶便约着一块回老家。
22年他快退休时,想在我们公司干一段时间,因为退休第一年的生活没有保障,他第二年才能领到养老金。快退的那段时间,他由于身体不好,常发哮喘,血糖又高,有一次上班路上昏倒了,单位怕出什么意外,就让他提前回家。那段时间,周六周日不时来我家,一块喝茶,一块下棋,晚上一块走路。当然也常因他哮喘发作而送他去医院急救,那一年多,白天晚上总共送他到医院急救过三次。
23年-24年两年他在我们公司生产车间工作,比起他在兴化急修车间电工可以说是体力活,首月他几乎适应不了,但还是坚持了下来,奇怪的是通过体力锻练,他的血糖几乎回到正常值,哮喘也没有再发过一次。估计与车间禁烟他戒了烟也有关系,那两年是他身体最好的时期。
24年年底63岁的他离开了公司,准备安享晚年生活,谁知过了个春节二十多天他体重增加了10斤,大家都劝他加强适当的锻练,他真的比人们想像的刻苦,坚持每天走路,几乎天天3-4万步,霸占着我们微信运动屏幕步数排行的榜首。
堂兄从公司走了,就很少见面,我忙于工作,生活上也安康、乾县两头跑,家、老人、工作一个也不敢松。他每天上下午都在走路,想通过走路锻练使身体更好一些。后来听说25年6月份住过一次院,还是哮喘。
今年清明前一天他约他二妹三妹去给父母扫墓,听说哮喘又犯了,我知道后,在一次走路一偶遇了他,问了他情况,他说是过敏,我让他去大医院去查一下过敏原,以后离过敏原远点,不能不明不白的常过敏吧。有病就治,身体好才能安享晚年。他答应说好,还强调了生命在于运动。
谁知才过了几天,在我出差的那天晚上11点半,嫂子打来电话说堂兄不行了,我让赶紧打120,并通知侄子,凌晨2点侄子电话说他爸走了。当晚我心跳120左右,难以入眠,人疲倦而心慌,只好就医,吃了艾司唑仑才勉强合眼不到2个小时。第二天的火化,出差在外的我也没有赶上去殡仪馆送最后一程。
回来后第二天,在兴平的嫂子给我打了电话,我问了情况。说堂兄10点多还好好的,起来上厕所,让看电视的她早点睡。11点左右她听到“咚”的一声,起来在房间没看到人,人却倒在了卫生间,她打了120,小区医生来了就心肺复苏,120来后说瞳孔放大,抢救不过来了,人走了,那时是11点20分。估计有心梗,不完全是哮喘发作引起的。
这几天只要一想起,觉得那个鲜活的人还在身边不远处,有时还想给打个电话的冲动。但理智告诉我,堂兄走了,永远地走了,像只黑色的蝴蝶,飞向遥远再也看不见了。
孤身一人在杨凌讨生活的我,原来以为近花甲两个人都住在杨凌还有个照料,但他却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突然觉得我很孤单,一生在外讨生活,与家人聚少离多,而他去的幸福,把悲伤留给了后边的人。
明天骨植要入土为安了,我要回老家追悼送安,但骨植还认得出吗?能认出那个带我看火车、公共汽车、逛公园的堂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