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位老人携手为恩师造墓
文/建安山翁
最近拜读了曾维亮同志写的《为恩师张友贵造墓之始末》、《为恩师造墓下乡筹资记》及《一篇迟发的追悼辞》等三篇文章（以下简称《三文》），叙述了多位镇雄老人携手为恩师造墓的全过程。文中不少情节，令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三文》记载了1966年“文革”初期，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运动中，云南省镇雄县第二中学、初13班班主任张友贵老师受批斗、侮辱而自杀一事的前前后后。
张老师是贵州省瓮安县城东门外、雍阳公社迎春台人。他出生于1937年10月15日，1961年10月于云南大学历史系本科毕业参加工作，被分配到镇雄县第二中学任教。从1964年秋季学期开始，他一直担任镇二中初13班班主任，深受学生爱戴。
张老师自幼勤奋好学，在初、高中时期曾多次被评为三好生，加入共青团。张老师文化功底较为雄厚。在我国，凡有点本事的知识分子，往往会犯恃才傲物的通病。张老师也有这方面缺陷，他跟学校里某些才不配位、徒有虚名的老师玩不到一起，于是便得罪了这些人。“文革”一开始，跟张老师合不来的人趁机煽动部分学生把张老师揪出来批斗，削尖脑袋钻他的缺点错误，白肉上生疔，说他同某女生谈恋爱犯了罪，并怂恿一女生用鞋底扇他耳光，甚至在他吃饭时往他碗里吐口痰。张老师不堪凌辱，选择轻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走时才29岁，宛如刚出山的太阳，大好年华便消失在那场运动之初。
张老师无声无息地走了，按说迫害他的人也该遂心了，可那些人依然不放过张老师。他们先给他安上个“畏罪自杀”的死因，然后用几块烂木板做了副简易棺材，把其遗体塞进棺材，盖上木板，用铁钉把棺盖四周死死钉牢，并在棺材两端绑上铁丝，欲把其长久困于地下——这要有多大的仇恨，才会下这种死手啊！随后，那些人在学校围墙外庄稼地里挖了个坑，深埋棺木，不砌坟堆，企图让其肉体和尸骨永远在人间消失。那年月有句“革命口号”叫：把×××打倒在地，再踏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张老师死的过程，便是这句口号活生生的注脚。
张老师是一位不同寻常的优秀教师。他教历史课很负责任，常分析总结历朝历代的兴衰得失，引导学生认识社会发展规律，以古为镜，从而树立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他讲历史课总是先把课文内容熟记于心，上课时不看教材，就像讲故事样把课讲得生动有趣，让学生好懂易记。期末考试前，他把全书内容拟成复习提纲，让学生先从面上掌握该学期所学内容，然后勾画出重点，让学生反复理解背诵。每次期末考试，他们班历史统考成绩总是在平行班名列前茅。张老师很重视班集体的荣誉，一次学校开展篮球比赛活动，打篮球本不是他们班的长项，但他反复为同学们鼓劲，并以身作则带领学生刻苦训练，结果他们班竟然夺取冠军。张老师对学生很关心，有的学生因家庭贫穷而辍学，无论他们家距学校有多远，他都要利用假期登门动员这些学生重返班上学习。有位学生穿的衣服很少，他发现后，便把自己的毛衣给这个同学整整穿了一学期。有一次他们班在马厂梁子林场植树，马厂梁子海拔较高，较为空旷，一风来一风去的，有个学生衣服穿得单薄，被冷得直发抖。张老师见状，赶紧把自己穿在身上的短大衣脱给那个同学御寒，他自己却宁愿挨冻……久而久之，张老师在他所教班学生的心目中，留下了学识渊博、忠于职守和爱生如子的高大形象。
张老师匆匆忙忙走后，他们班学生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但由于畏惧当时的政治气氛，大家只能把想念老师的心情埋藏在内心深处。1978年张老师虽然获得平反，但每当回想起他死得惨、埋得也惨、且未婚、无儿无女的情况，同学们的心情就无法平静。考虑到张老师对全班同学有恩，大家想为他造一所墓，尽一点师生之情。
于是，《三文》作者曾维亮与学友胡庆元、齐孝贤多次共商此事，拟定工作步骤：一、寻找48年前张老师被草草下葬的骨骸；二、请学友一起回想13班40多位同学的家庭住址；三、编写打印出《为恩师造墓倡议书》；四、各处登门发动同窗捐资；五、选定新墓地，请好石匠承包定造墓工程；六、造墓迁坟竣工，为老师召开一场“迟来的追悼会”。随后他们按步骤开展工作，喜一切顺利，心想事成。
敬爱的张老师：您虽然没有儿女，但常言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所教的镇二中初13班全体学生都是您的儿女。他们原计划每人至少捐资1000元，计开支45000元为您造一所一碑二柱的单棺墓。后在众学友的全力支持下，共筹得资金61200元，加上得他班校友胡庆恒、程文兴、吉正恒、郎维胜、颜绍奇等人慷慨赞助，又得义士程文雄无偿赠送面积为6×9平米墓地一块，使资金稍显宽裕，于是把您的坟墓由原设想的一碑二柱改为三碑四柱，并相应增加高度，显得既雄伟、又美观。张老师：您的学生已为您解除48年来所受铁钉、铁丝之困，了了众同窗的心愿；若逝者真有灵魂，估计您一定会含笑九泉了！
一帮年近古稀的老人，出校40多年后还不忘恩师，众志成城为其造墓——这就是镇雄人！
张老师：再告诉您一件令您欣慰的事：造墓工程告竣后，您的学生曾维亮，特意邀约同窗王文华、杨祖平去贵州瓮安您的老家，把这事转告您侄儿侄女。当他俩从曾维亮手里接过造墓的文字资料和影像资料时，激动得抱头大哭！您的侄儿侄女非常想念您，过后他们还陪同曾维亮一行亲临镇雄，跪在您坟前焚香化纸，睹墓思亲，哭得泪眼婆娑，引得在场人随之流泪。离别镇雄时，他们特意捧几捧土带回瓮安，为您招魂，接您回去看一看您阔别四十多年的故乡……
此外，您的学生们在造墓竣工后，还为你召开了一场“迟来的追悼会”，并趁大家聚会之机，商定出一条不成文而人人举双手赞成的约定：此后每年清明节，同窗轮流为您主祭扫墓仪式，父走子替，从2014年至今，从未间断。今年清明节，您的学生杜凤武还触景生情，赋诗一首：
七律·为恩师扫墓感怀
丙午蒙冤痛断肠，薄棺深葬校园旁。
十年雪耻陈污洗，一载迁坟新冢彰。
学子轮流承祭礼，门生次第奉高香。
恩师德厚常追忆，岁岁清明奠一觞。
他们为恩师造墓且年年扫墓，功德无量。您，能够教出这样的好学生，值了！
张老师，您的儿女们、镇二中初13班全体同学，共同祝愿您在地下安息！
公元2026年4月16日于云南春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