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读王小波,这一章名为《荷兰牧场与父老乡亲》。王小波到荷兰旅游参观牧场时,联想到自己的父老乡亲,发现中国人习惯吃苦,老外却千方百计让日子过得舒服。
书中描述的荷兰牧场,位于低洼之地,远低于运河水面。绿茵茵的草地上,奶牛悠然自得地吃着草,乍一看,这不过是一幅普通的乡村图景。细看却为之震惊,只见草地中央隆起,四周环绕浅沟,整个地面像瓦楞铁般略有起伏,下凹处与沟渠相连,浅沟通向深沟,深沟再通向渠道,所有渠道都通往风车。如此一来,即便天降大雨,牧场上也不会积水,水都流入沟渠,等待风车将其抽到运河里。若没有这般精巧的排水系统,这里不会有牧场,只会是沼泽地。站在运河边极目远眺,到处是井然有序的牧场。这些土地并非天生如此,而是人们悉心营造的结果。若这田园出自现代工程技术人员之手,倒也平常,可实际上,这些运河、风车、牧场都是十七世纪荷兰人的杰作。王小波从十七岁下乡插队,南方北方都去过,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土地。
读罢这段文字,我心中没有震惊,更多的是感慨。难以想象,十七世纪的荷兰人就已经如此注重生活品质,将牧场打造成了人们向往的 “诗和远方”。
而我们呢?王小波回忆起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在山东老家当知青的岁月,春夏之交,天还未亮,就被嘈杂的有线广播声从睡梦中叫醒。这声音宣告着电子时代的到来,然而,人们的生活却并未因此变得轻松。他赶忙系紧裤腰带,推着独轮车去给地里送粪。独轮车虽然能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行驶,避开坑洼和石头,但操作起来极为困难,稍不留意就会连人带车翻倒。老家的人们为了提高推车技巧,付出了诸多努力,甚至达到了近乎杂技的水平,有人能推着车轻松越过门槛,有人则能将车推上台阶。可即便技巧再高超,也难免会有失误的时候,常常摔得鼻青脸肿。如今想来,与其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苦练车技,不如把心思放在改善道路状况上。王小波在欧洲旅行时,就发现那里的乡间道路平坦宽阔,状况极佳。但在当时的中国农村,不要说田间小路,就连村里的道路也是破败不堪,坑洼不平,几乎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坑。
在那个已经步入 “电子时代” 的岁月里,广大农民依旧从事着繁重的体力劳动。王小波下乡时带去的几双布鞋,全都在送粪的过程中穿坏了。鞋子看上去几乎还是新的,只是后跟已经裂开。他的脚脖子常常抽筋,多年之后,还会在梦中梦到推粪上山的场景,而梦中的他依旧会抽筋。更让人无奈的是,那些所谓的粪,其实不过是垫猪圈的土。在特殊时期,为了凑上报数字,这些土常常刚垫上就被挖出来,猪都来不及在上面排泄。他去起圈的时候,猪总是用诧异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质疑他的行为,这让他感到十分难堪,甚至忍不住揍猪。
我也曾有过知青的经历,干过许多费力却看不到明显成效的活儿。那时候,大家一门心思向土地要粮食。我所在的老牛坡人少地多,本就难以耕种过来,却还要开荒。即便是农闲时节,依旧天不亮就要出早工。大家砍树、刨石头,开垦出一块块不规则的小土地。当时水果稀缺,市场上很难买到,土地只能用来种粮食,可即便如此,粮食却总是不够吃。
不够吃吃什么?吃苦。吃不完的苦。
好在吃苦是美德,吃苦加耐劳据说是劳动人民的本色。
说来话长,最早提倡吃苦,把吃苦视为美德者,大约是孔子。孔老先生这样称赞他的得意门生颜回: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啥意思?用一个竹筐盛饭,用一只瓢喝水,住在简陋的小巷子里,一般人都吃不下这份苦,颜回这孩子却以苦为乐,成天笑呵呵的。
经孔子这么一夸,吃苦就成了美德,以苦为乐的典型就这么树起来了。
后世儒生更是不遗余力地宣传,且浓缩为四个字:安贫乐道。视吃苦为一种道德境界和人生态度,强调在贫困的生活境遇中,依然能坚守自己的道德准则和人生理想,不被物质的匮乏所困扰,以追求精神上的富足和对道的体悟。
用“安贫乐道”要求志向远大、胸怀抱负的精英自然没错,然而后来范围变了,成了针对普通民众的道德标准。再后来更是进一步功利化,变成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并用来忽悠老百姓,希望不明白“道”为何物的他们“安贫”,永远任劳任怨,勤勤恳恳。
如果你这辈子吃苦改变不了什么,没事,你现在多吃苦是为了将来少吃苦,你这一代多吃苦是为了儿孙不吃苦。
为了鼓励人们吃苦,儒家树立了很多十年寒窗,一朝成名的“苦读”榜样。最富励志意义的当数“悬梁刺股”的孙敬和苏秦。
通过吃苦实现了阶层跃迁者往往感恩吃苦,歌颂吃苦,深情怀念曾经的苦日子,把吃苦视为通向成功的唯一路径。
在漫长的农耕文明中,农民们祖祖辈辈辛勤劳作,吃苦受累,却始终难以解决温饱问题。于是,人们只能不断从道德层面提高对自己的要求,衍生出一系列所谓的 “美德”。一代又一代,大家都不敢尝试 “投机取巧” 去研究发明机械,只能依靠肩挑背扛,与土地进行艰苦的抗争。
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为了最基本的温饱问题,中华民族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苦苦挣扎了数千年。
余秋雨在《抱愧山西》中这样描绘大寨人:“满脸的皱纹,沉重的镢头,贫瘠的山头上开出了整齐的梯田,起早摸黑地种下了一排排玉米。最大的艰苦连接着最低的消费,憨厚的大寨人没有怨言,他们无法想象除了反复折腾脚下的泥土外还有什么其他过日子的方式。”
是的,除了儒家观念,贫穷进一步限制了穷人的想象力。大寨人能够想到的,就是出大力、流大汗,青石板上夺高产。
为什么不拒绝盲目吃苦?
如何想办法少吃苦甚至不吃苦?
看着王小波描述荷兰牧场 “整个地面像瓦楞铁一样略有起伏,下凹的地方和沟渠相接,浅沟通向深沟,深沟又通向渠道”,我不禁感叹 —— 这哪是牧场排水系统,分明是程序员画的流程图。十七世纪的荷兰人早已精通系统工程,而我们几个知青,却在保管室的晒坝上,因终于咬牙挑起近二百斤的担子而洋洋得意。
而事实上,回顾人类文明的发展历程,真正推动社会进步的往往是那些追求舒适、”怕苦怕累“的人。因为不想手洗衣服,人们发明了洗衣机;因为懒得走路,汽车应运而生;因为怕热,空调被创造出来。这些发明创造似乎都在告诉我们,对舒适生活的向往和对苦难的规避,才是推动社会进步的重要动力。
我们应当赞美勤劳的品质,但不必一味歌颂苦难;我们可以致敬付出的汗水,但同时也有权选择更加舒适的生活方式。
我们是拥有智慧的人类,而非只会埋头苦干的牛马。凭借我们的聪明才智,完全可以通过创新和科技,让劳动变得更加轻松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