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
今天是年三十。早上七点多我就起来了,想着帮妈妈多干点,她能轻松些。
绞肉馅。她新买的绞肉机,我一看见就知道不是个好货,跟我以前那个差不多,线细得可怜,一看就用不长。我跟她说了,她说没关系。她还想用它和面。第二次绞的时候,机器冒烟了。
坏了。
妈妈第一反应是让我去退货。我心里那股不舒服,现在想想,不是懒,也不是不会弄手机,是——凭什么?买的时候我说可能不行,她非要买。现在坏了,让我去退?
我拒绝了。
吃饭的时候,她又埋怨我,说我为什么不听她指挥再干活,那样就不会出错。我没说话。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怪我把机器弄坏,她是想让我去退货,我不会弄手机,她就得自己去。
还是那句老话,一分价钱一分货。没有既便宜又质量好的东西。除非你到经济落后的国家,买人家那里最好的产品,利用时间和空间的差价。就像我们国家八十年代,生产的东西又好又便宜,大量出口到欧美,我们自己却买不起。
这些话我没跟她说。说了也没用。
吃完饭,我想起哥哥家的人。以前过年,我看见他们会不舒服,想过躲起来。前两年我没在家过年,今年回来了,看着要准备的饭菜,那个念头又冒出来:是不是回避一下更好?
可这也是我家啊。我应该在这里。
我想,要是妈妈直接把吃的拿到哥哥家去,我是不是就能少些烦恼?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知道自己在逃避。可是累是真的累。
今早起个大早,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上午
正想着,孩子爸家的大伯哥和老三来了。这是老三第二次上门。我看见他们,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他们来干什么?
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他们一进门,就想让我去沙发上坐,跟他们谈。那架势,像是要质问我。孩子爸昨晚刚跟我说要离婚,今天就派人来了?
我说,我身体不好,不谈了。直接进了屋,没见他们。
可他们不走。坐在沙发上,跟我妈说话。我隔着门听见他们在说孩子,心里不舒服,几度站起来又坐下。我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但我告诉自己:不参与,不参与。
妈妈在外面说话,说起这些年她的付出和委屈,还当着孩子的面告孩子的状。我在屋里听着,心里想:这些话,说给他们听,会被他们拿去用。尤其是那句“为了我的身体赶快离婚”,他们听了,不会觉得是妈妈心疼我,只会觉得——连你妈都想让你离。
他们讲究先礼后兵。今天这个“礼”我没接,后面可能会有“兵”。
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开门说了一句:“一会儿我哥哥就来了,你们可以走了。”
一点余地没留。他们走了。
中午
我和孩子吃午饭的时候,一点了。
从早上七点多到下午一点,六个小时,我才坐下来吃第一口饭。孩子在我对面吃着,那一刻是我今天唯一觉得踏实的时候。不管外面那些人说了什么、想干什么,此刻我和孩子在一起,吃饭,安静。
中午包的饺子,吃不完的,妈妈让哥哥全都拿走了。
我没说什么。
一年到头,他们也来不了几趟。妈妈想对他们好,应该的。
可我心里还是飘过一个念头:那我呢?
不是计较那几个饺子。是那种“好东西先紧着别人”的感觉。是那种——我累了一天,身体还在疼,晚饭还不知道吃什么,而中午的饺子,已经全在哥哥家的冰箱里了。
我没说出来。
下午
妈妈下午跟我说起钱的事。孩子三叔家欠我们的钱,为什么不还。
我说,人家会说那是他们兄弟两个人的事,不关你的事。
妈妈又说,你欠他们?他们坑我?总归是我的钱。
我赶紧岔开话题。我知道,这个话题一旦打开,又是一场说不清的烂账。在我家,钱的事永远是男人的事。我掺和进去,最后只会变成我的事,变成我的麻烦。
岔开话题,是在保护自己。
晚上妈妈想包饺子,要给哥哥家送去。我在屋里听见他们说这个,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是普通的累,是右胸疼了一天的累,是撑到一点才吃饭的累,是面对妈妈、面对婆家、面对孩子、面对所有事的累。
傍晚六点三十九分,妈妈把饺子皮和馅弄好了,准备包。
我还是出去帮忙了。但我跟自己说,只帮一会儿,不管几个小时,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四十分钟。我尽力了。
这次帮忙,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被叫去的”“不好意思不去的”。这次我心里有一块地方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自己只帮“有时间”的忙,我知道自己大概会帮多久。
帮完回来,我对自己说:我尽力了。够了。
晚上
八点到八点二十分之间,孩子爸和孩子爷爷又给孩子打电话。
我看见了。
那一刻,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删掉记录。不想让孩子再看见,不想让他再被那些话折磨。可删完之后,我又放不过自己——我是不是不该瞒着他?他是不是有权利知道?
两边都是真的。一边是“我不想让孩子再疼”,一边是“我不该替孩子做主”。我在中间,两边拉,疼的是自己。
最后我对自己说:今晚先让他睡个好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孩子去看年夜饭。看了一眼,没什么好东西,又缓缓躺回床上。
那个“缓缓”,最让人难受。不是发脾气,是那种“算了”的感觉。像一个小小的气球,还没吹起来,就自己瘪下去了。
我看着孩子躺回去,心里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是不是这顿饭太不像过年了?是不是孩子对这一天期待太高,而我给不了?
可我也知道,孩子躺回去,不是因为那顿饭。是因为他今天经历了什么。他刚接过那些电话,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他知道这个年,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没有闹,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好吃的”,没有给我添压力。他看了一眼,接受了,然后把自己放回床上。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不让这个晚上更难。
后来我们一起看春晚。无脑春晚,看了会儿,笑了笑。
那个笑,不是开怀大笑。是在那么多事之后,还能被一个节目逗得嘴角动一下。哪怕只是几秒钟的走神,哪怕笑完又回到现实——那几秒钟,是我的。
我靠在沙发上,让那些花花绿绿的节目在眼前晃。不想动脑子,不想分析,不想应对任何事。就让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暂时停一停。
这一笑,是今天给自己的一个小礼物。
夜里
躺在床上,想起今天那些事——
绞肉机坏了。妈妈埋怨。婆家兄弟上门。我把他们撵走。一点才吃饭。中午的饺子全给了哥哥。妈妈提钱的事。晚上包饺子。孩子爸又来电话。孩子躺回床上。春晚笑了笑。
还有那句没敢对人说的话:如果妈妈过世了,我不让她在这里停灵,是不是不孝?
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吓一跳。可它就是在那儿。不是诅咒,是一个人在被压到极限时,心里那个小小的、绝望的出口。累到想逃离,累到想如果她不在,是不是就不用再面对这些了。
我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可它让我看见自己有多累。
一些话
孩子今天问我:妈妈,你怎么总在干活?
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但他眼尖。他看见的是我在干活,他感觉到的,是我像这个家里的佣人。谁的事都管,谁的忙都帮,唯独不帮自己。
妈妈今天说“为了安宁给孩子钱”,终于舍得给了。不是因为我,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她自己。平时不舍得,出了事才舍得。平时不拿钱当支持,现在拿钱当灭火器。
我看着这一切,心里什么滋味?
孩子爸今天那通一个多小时的电话,我用本子记下来。道德绑架、情感勒索、卖惨、威胁、诱惑、诋毁、推卸、画饼、翻旧账、推翻承诺——轮番砸向孩子。那不是沟通,是围剿。
我警告他,不许再打搅孩子。他不听,又说了半小时。
明天
明天,我想做几件事:
早上热几个饺子,煎一煎,煮点小米粥。中午简单做个炒饭,或者下碗面。晚上清淡点,让胃歇一歇。
上午学一个小时数学,复习一个知识点,做几道题。下午整理错题,预习明天要学的东西。
公众号写一篇小文章,讲讲过年期间怎么保持学习节奏。每天一小段,哪怕半小时。把学习当成一种休息,从人情往来里抽离一会儿。
尽量早睡,十点半之前躺下。
最后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不是好的一天,也不是坏的一天。就是一天,活着的一天。做了些事,忍了些话,笑了几秒,累了很久。
如果要把这一天装订成册,我想给它起名叫《这一天》。不是“这样的一天”或“那样的一天”,只是“这一天”。因为它就是它自己,不需要被定义成好或坏。
我记录它,不是因为它特别,是因为它真实。
日记完
2026年2月16日 农历腊月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