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侠说:在天龙里,他最喜欢的女子叫阿碧。
偏偏此女着墨最少。我想大抵是因为太过喜欢,以大侠之神笔,亦不敢轻易染色,深怕着了痕迹,破了江南碧色的空。宛如惜墨如金的大画师,大片的留白,却丝毫不减神韵,不减神采。
可就是这寥寥数笔,就勾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东方女子形象。在天龙诸女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中,这个没有故事的江南小女子,如一朵初开的莲,一芽新吐的柳,一弯浅浅露出又浅浅隐去的新月,恁地惹人怜。
现在有句话叫“守得住繁华,耐得住寂寞”,用在1000多年前的阿碧身上,可是再恰当不过。
曾几何时,她的身后是姑苏慕容。
阿碧出场便是歌声,“娇柔无邪,欢悦动心”,见过大世面的段誉段王子也不由得心魂俱醉。“一双纤手皓肤如玉,映着绿波,便如透明一般”,引得一众江湖莽汉也忍不住转头看去。“满脸都是温柔,全身尽是秀气”,段王子更是心道江南女子,一美至斯。“八分容貌,加上十二分的温雅,便不逊于十分人才的美女”,“语笑嫣然,天真烂漫”,“清秀温雅,柔情似水”,“眼中没半分媚态,却有天然的温柔”……如此高密度的溢美之辞,在金大侠笔下实属罕见。
然而这等女子,一生便是为了等。
相比其他诸女,阿碧没有离奇的身世、高深的武功、曲折的故事、热烈的爱情,就是一张江南的碧,一场江南的烟雨,似有还无,若有若无。当别人辗转于江湖,纠缠于是非,浮沉于情感之时,阿碧远远遁去,似乎这个江湖与她无关。相比现代女子的三点一线,她似乎过得更枯燥乏味,更单纯空白,但她甘之如饴。
她的眼里,她的心里,她的生命里,就只有一个公子爷慕容复。如果慕容公子是一只飘摇的风筝,她就是一截儿不起眼的线,只有牵挂,没有牵绊。如果慕容公子是一只高飞的雄鹰,她就是一片儿小小的叶子,天涯海角,人面桃花,当你累了,我仍在原点。
虽然她只是公子爷的婢女。
想当初,慕容公子是何等风光。
“姑苏慕容”名满天下,人人敬仰。慕容复凭着俊朗的外表、高妙的武功、过人的心智、雄厚的财力,以及一干能人异士,纵横于草莽,奔驰于江湖,承续着光复大燕的黄粱美梦,身边更有王语嫣这等绝色美人仰慕追随,“慕容公子”四个字,能叫所有江湖人谈之色变。
那时,阿碧就如同一朵安静的野菊,住在她的琴韵小筑,为她的公子爷沏上“吓煞人香”,用心做好玫瑰松子糖、茯苓软糕、翡翠甜饼、藕粉火腿饺……日复一日,等候他的归来。
我会想起沈从文先生《边城》里的翠翠,“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虽然她也不知道,他何时归来?
她更明白:他不可能是她的。
然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大燕复国成空,她痴痴等来的却是神智已乱的公子爷,亲朋星散、孑然一身的公子爷。那个人中龙凤、意气风发,视天下英雄为无物的慕容复,疯了。
当此际,不仅书中人物,连芸芸读者,恐怕都将弃之而去吧。唯独阿碧没有。无人喝彩处,我依然痴痴地等待着你。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公子爷。
书中一句便已足够:“却见她瞧着慕容复的眼色中柔情无限”。
每读至此,潸然泪落。
无端的,我会想起余光中先生的诗《春天,遂想起……》里面,“一个江南小女孩变成的母亲”,这个江南小女孩,名叫阿碧。
不管她的公子爷去了何处,何时归来,疯了痴了,成也败也,她都在这杏花春雨的江南中,等。哪怕容颜憔悴,江山易改,哪怕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她永远是那个阿碧,她的一生就是无尽的等。
“等你,在雨中,在造虹的雨中”。
“等你,在时间之外,
等你,在时间之内。等你,在刹那,在永恒”。(余光中《等你,在雨中》)
如同小龙女和杨过的16年之约,如同瑛姑独自吟唱“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如同纪晓芙等着杨逍,他们的女儿名叫:杨不悔。
终于她等来了。可是,这是幸还是不幸?
但我知道,阿碧是幸福的。半生的等,终于得偿所愿,想是金庸先生也不忍吧。哪怕此慕容已非彼慕容,可她终究还是等着他了,哪怕此时已无人喝彩。
慕容复呢,也是幸福的吧。“但见慕容复在土坟上南面而坐,口中兀自喃喃不休”,他的梦想终于可以在梦中实现了。
正如段誉所想:“各有各的缘法,慕容兄与阿碧如此,我觉得他们可怜,其实他们心中,焉知不是心满意足?”
此时,慕容复只是背景,天地间只有阿碧。
我对“江南”是情有独钟的。唯有江南风物,方可孕育出阿碧这样的女子:
她等得恬淡从容——当你登高远眺一呼百应时,她在远处凝望你,微笑着;
她等得幽深安然——当你不知归期不识归路时,她在月下想着你,为你备好香茶美食,贴身的衣裳;
她等得执着清冽——当你一无所有遍体鳞伤时,她在身旁伴着你,哪怕你已迷失,已堕落,已毁灭,那一身浅绿衣衫,永远是春天的颜色,是希望的韵脚。
温润如玉。
“还是一枚和润的青石
方形,四角无缺,不会泄露你的温柔
框你最美的年华于掌心
这回,我是你无形无迹的风”(郑洪《月印千江》)
等,或许就是爱的最高境界吧。
等,不仅是时间的流逝,容颜的转变,更是心的煎熬,情的磨砺。当那个女子,愿意用她的青春去等你,用她的生命去等你,用她最珍贵的年华去等你,你是何其幸运!
如此,用我的一节小诗,赠与所有等着与被等着的每一个人:
借你屐齿还是孤帆
远了碧空还是青山
此去经年么
记不记得长槁的指向
如此,请宽恕每一个过去
毕竟总有一个渡口,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