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盘糊掉的带鱼

李志强摔门出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大概是灯泡也厌烦了他沉重的脚步,懒得理会。

五十岁的男人,正处在一场漫长的半僵局里。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快,家里的世界则是一潭死水。厨房里那股炸带鱼的焦糊味,混合着王小兰那句“你看看人家张亚瑞老公”的尖利嗓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死死罩住,让他喘不过气。

刚才那一瞬间,李志强对王小兰的厌恶达到了顶峰。那大嗓门的叫嚷,向来是缺乏修养的体现;嘴角因更年期而松弛抖动的肌肉,是岁月刻下的败笔;而她张口闭口的“张亚瑞老公”,则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谁都不愿被当成标尺去丈量别人的光彩,可她偏要拿别人家的光鲜做标杆,来映衬他的不堪。这种拿长处戳短处的卑劣伎俩,这种拙劣而残忍的对比,比餐桌上那条糊掉的带鱼更让人作呕。

这对经人介绍撮合起来的夫妻,像两株强行移栽的植物,根系从未真正缠绕,只是在同一只花盆里争夺所剩无几的养分。十年了,他们活成了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用沉默筑墙,用争吵当刀,为了几块钱的菜价、为了谁该洗碗、为了中年人那点仅存的可笑尊严,互相消耗。

李志强坐在楼下的石凳上,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点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眼底的疲乏。那个群是他几年前母亲离世时加入的“丧亲群”,那时他想找个地方喘口气,后来便一直潜伏着没退。此刻,群里依然活跃。

这里没有柴米油盐的算计,只有失去至亲后,才被迫懂得的珍视。那是死别将所有的琐碎和仇怨焚烧殆尽后,剩下的最后一点滚烫的灰烬。

雪梅发了她丈夫生前做的手工面点,精致得像艺术品。她说:“要是他在,我就不用这么辛苦学做饭了,他是家务小能手,无所不能。”

丽娟在回忆丈夫如何与她——这个“不被原生家庭看重的人”——在这个城市里互相取暖,字里行间不仅是恩爱,更是相惜。

罗鑫一边打着遗产官司,一边安抚岳父,满是对妻子的愧疚与无尽的思念:“要不是为了女儿,我真想随她去了。”

看着这些文字,李志强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在那些文字里,婚姻是救赎,是港湾,是琴瑟和鸣;而在他的现实里,婚姻却是战场,是枷锁,是同屋的陌路。这强烈的反差没有让他觉得可笑,只让他感到茫然。这到底是因为他没有勇气直面满地的琐碎?还是因为这桩婚姻缺少了孩子作为纽带,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他找不到答案。

群里的人都在追忆逝者的好,仿佛死亡是一块最伟大的橡皮擦,轻轻一抹,就把那个人生前所有的坏脾气、邋遢和无能全都擦掉了,只留下美好的剪影。而活着的王小兰,却把所有的缺点赤裸裸地摊在他面前;同样,他也把他的暴躁和冷漠,毫无保留地还给了她。

如果今天摔门出去的他,因为一场意外再也没有回来;那个正在家里气得发抖的王小兰,会怎么办?

按照群里的剧本,她大概也会在深夜痛哭。她会想起他虽然不爱做饭,但修水龙头很利索;她会想起他把工资卡交到她手里的那一刻;她甚至会怀念他刚才摔门而去的背影,因为那至少证明他是鲜活的存在。她会不会也像雪梅那样,把李志强生前唯一一次煮泡面的照片发到群里,配文“好想再让他嫌弃一次我做糊的鱼”?

可是李志强心里清楚,这终究是死后才有的宽容。那些曾经让他们互相折磨的缺点,在活人眼里本没什么大不了,都是可以忍让、可以跨越的。偏偏只有在死亡面前,这份清醒才姗姗来迟。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们还困在同一屋檐下,那盘糊掉的带鱼就永远是糊掉的,那些争吵就永远是无休止伤人的。死亡会慢慢淡化恨意,却悄悄把爱意加深。它像一个无情的筛子,自动剔除了所有不美好的时光,只把那些与这个人有关的温暖碎片留在记忆里。

李志强掐灭了烟头,叹了口气。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没亮,但他站起身,往回走。

他还没死,所以还得回去面对那个满身缺点、让他厌弃,但也确实在这个世界上与他共享过无数顿晚餐的女人。至于那盘糊了的带鱼,终究是要吃下去的,虽然苦涩,但至少还能果腹——这大概就是中年婚姻最真实的滋味。这大概就是生活最原本的样子: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和那个满身缺点的人,共享无数顿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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