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

生命涌入一个叫作“我”的缝隙,从喜马拉雅的冰舌上滑落,裹挟着菩提树的花粉,山巅的凛冽,墓地的腐败,花的花粉,废墟的尘,只为抵达我这片微小的肺叶。我能拒绝什么呢?我不能对风说:我只要玫瑰的香,不要腐叶的味。我不能对生命说:我只要生命的清晨,不要它的午夜。只能敞开——像山谷敞开于狂风,像河床敞开于洪水。被风揉皱的湖水把黄昏的碎光推到我的脚边,我便把这最后的光揉碎成千万片金鳞。渔夫用那淡金色的水浆划船归来,橹声咿呀,时间在木头里啼哭。啼哭撕开了一道新的缝隙,这声啼哭里什么都有:对失去温暖的黑暗巢穴的愤怒,对光、对冷、对无边无际空气的恐惧,对新生的狂喜。它们裹在一起,混成一团,从那小小的肺叶里喷涌而出。那是生命的第一次呼气,宣告自己存在,宣告自己与世界之间的那道裂缝永远无法弥合。

痛苦也涌入了我,我从不问为什么是我,它不请自来,在我最柔软的地方凿开一道裂缝。抵抗,便更深。让它进来,便成了路——光就是从那里照进来的。没有裂开过的灵魂,不曾真正完整。我每一口气息里都有花香和腐臭、光明与阴暗、生与死。这所有的两极都是同一首永恒之歌中交替的音符。生命的艺术,让内心的两极完整地演奏,直到我在自己的灵魂中,听见整个宇宙的回响。逃避任何一面,都是对生命本身的亵渎。当我接纳这全部的混沌,便抵达了生命最深的和谐。而我,既是指挥,也是乐器,也是奏响在宇宙腹腔里那一声悠长的共鸣。

我倾听着,倾听内心的每一次脉动,倾听痛苦在骨骼里裂开的声音,倾听一朵花在清晨犹豫着要不要打开。我成了一枚耳朵,一枚安静地贴在生命心口的耳朵。那风暴,那悬崖,那舞者撕裂肺叶的喘息,真的,神圣的。那不是撕裂肺叶的急喘,而是风暴过后,森林重新平静时,每一片叶子缓缓吐出湿气的静谧。风暴的中心有一个寂静的眼。在那里,你既是吹拂的风,也是被风吹动的叶;你既是呼吸者,也是被呼吸的天空本身。不必总是风暴。有时,做一片风后落定的叶,也是完整。

我也曾在悬崖边舞蹈,把稀薄化为丰盈——那是我送给这世界的烈火。但我也想邀请你在攀登之后,在某个疲惫的黄昏,坐在山谷的溪流边,听一听水的声音。它不急喘,却从未停歇。它接纳每一片飘落的枯叶,接纳暴雨带来的泥沙,接纳一只鹿低头饮水时微微的颤栗。它把这一切都吸进自己的流动里,然后没有呐喊,没有撕裂,只是静静地变成歌唱。那歌声不是吼出来的,是从它深处渗出来的,像眼泪,也像露珠。


当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当最后一缕气息从胸腔呼出,生命还在那里,它从不曾开始,从不曾结束。而我会再次从某一片云里落下,敲响这扇叫做生命的门。我不是贪婪,不是执着,而是我学会了爱它原来的样子。连同它的泥泞,它的歧路,它那些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我还会再来的,带着同样令人心碎的花香,带着同样撕裂骨骼的疼痛。若疑问之神在深夜叩响我的门:“你真的愿意吗?”“我愿意”,不是因为我战胜了什么,一首曲子,不是用更好的音符替代错误的音符,而是重新演奏整首乐章。每一次都是完整的,每一次都不可或缺。我把自己还给世界。而在这无尽的来来回回中,我渐渐分不清——是“我”在经历千万次生命,还是千万次生命在经历同一个“我”。我还会回来,我不曾离开。

我的生命,我还要它,千千万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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