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旧作~

长发

——语若

第一章

兰台，这里，其实就是一块天然的巨石，是永夜城最冷的地方。

明玉静静垂眸，凝视着面前的棋局。纤瘦的身子被一件淡粉色长裙包裹，勾勒出单薄却窈窕的曲线。她的皮肤很是白皙，几乎透明，又微微泛着娇嫩的粉色。她就只是那样安静地立在哪里，微风拂动裙裾，好似一朵初绽的樱花，开在这无尽的夜色里。

半晌，她突然微微一笑，轻轻一子落下，竟轻易破了那黑子的杀局。

突然，有男子的轻笑声传来，娇娆魅惑，带着低沉醇厚的磁性。

明玉有些惊讶地回头，不远处的花树下，一个男人依树而立。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他着一袭黑袍，身材极其完美，五官精致无比，眉眼深邃，唇角含笑轻勾，恍若神袛下凡，又勾人心魄。

见明玉望向他，男子移步向她走去。随意披散在肩上的乌发轻轻晃动，他缓缓低语：“你是……何人？”

明玉仿佛吓了一跳，慌忙屈身行礼,“见过副城主，明玉失礼。”

“明玉？”男子依然噙着笑意，却认真地凝视着明玉，“不必多礼。”

明玉有点害羞地垂下头，缓缓站起身。

是的，他不认得她，她却……认得他。

放眼全城，谁人不识君？

极英俊又极有能力，永远唇畔含笑的年轻副城主，毫无悬念的永夜城下任城主，怀夜。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却不是她第一次见他。

第一眼看见他，她就深刻地感受到了他的神秘与强大。

“你既然识得我，那……想必也知道，这兰台，是我的地方吧？”怀夜走到明玉身旁，明玉闻言惶恐，正要下跪请罪，下一秒，却跌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靠得如此近，她都能闻得到他身上独特的淡淡冷香。

耳畔，是他低声地呢喃：“你可知……我曾许下一诺。”

明玉从未与一个男人如此靠近过，更何况还是如此英俊的男人，不由得羞红了脸，闻言微微抬头，正对上他泛着浅浅笑意的眸。

“能够解开此局的女子……便是吾唯一的妻”

那一晚，夜色无暇。

第二章

怀夜对明玉很好。

很好很好。

他是永夜的副城主，是下任城主，身负重担，事务繁多，能力又极强，全城顶级任务、重大事项需得他亲自出马，而永夜城，正是江湖上所谓的“反派”，在这里，什么样的人都能见到。有人说，永夜城里都是魔鬼，但不论你有怎样的愿望，在这里都能实现。

当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其实不久之前。永夜还只是一群恶徒魔鬼穷凶极恶之人的聚集之地，但墨城主和怀夜，用短短几年时间，竟利用这些人的力量，将永夜发展成了一方极强大的势力——如今的永夜城。

可想而知，怀夜有多忙。但他挤出一切时间，只要一做完任务就飞速赶回来，陪明玉泛舟游湖，赏花品茶。倾尽一切温柔，只为博明玉一笑。

待到明玉察觉时，她已然动了心。

她淡笑，是了，面对这样几近完美、有致命吸引力的男人，又有几个女子能不动心？

他说，她是他第一个女人，他要好好待她。

她相信。

他没有必要骗她。

知晓他与她的人，都说她是永夜最幸福的女人。锦衣玉食，住的是全城最秀美精致的楼阁，男人是永夜的绝对王者，完美强大，可以说是幸福至极。

每当听到这些，明玉只是轻笑，不语。

怀夜说，他最喜欢她那一头长发，飘逸柔顺，泛着淡淡光华的乌黑长发。

她喜欢用一根红绸线绑发，一半束起，一半披散，很美。

他最喜欢的，恰恰也是她引以为豪的。

他曾半开玩笑般地问她，“你爱我吗？”

明明是很平常很简单的问题，她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他，“那你爱我吗？”

怀夜很认真很用力地答，“爱。”然后追问“阿玉，你呢，爱我吗？”

低眸掩去眸中纷杂的情绪，明玉轻轻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怀夜笑了，孩子般天真满足。

这段时日，城主常召见她，单独召见。

城主姓墨，没人知晓她的名字，除了……除了怀夜。

墨城主，是一个很美的女人。眉眼与明玉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若说明玉是一朵初绽的樱，墨城主便是一片新结的冰花，晶莹脱俗，却冰冷彻骨。能当城主，可见她实力不俗。

有人曾说，表面上，怀夜杀伐果断，冷血无情，但实际上，这永夜最冰冷之人，却是美若天仙的墨城主。

明玉从未向怀夜打听过墨城主，但她看得出来，这个被怀夜称为“师父”的女子，于怀夜是特别的人。

然而，墨城主单独召见了她，只是见她陪自己喝茶谈天。墨城主对她，很温柔。

很特别地，对她很温柔。

这样的生活，在这永夜城，应当是幸福至极了吧？

那么明玉，你觉得幸福么？

她常常这样问自己。

……也许吧。

怀夜知晓她的喜好，每次出任务归来，总会给她带回各种奇珍异宝的同时，带上一根红绸线。

那些红线总是很精美，有的散着异香，有的精心雕绣着花纹，各式各样。不觉间，她攒齐了不下百根各式红线。

但明玉只是小心地保存，珍藏在梳妆台深处一个木匣里，却从不用它们束发。要么散着一袭秀发，要么，用那根半旧的红绸线。

怀夜曾问她缘由，她只是微笑，半晌轻轻答，

“系不住”。

第三章

眨眼，自兰台那晚，已过去了将近一年。

今夜，是明玉的生辰。

怀夜曾说，要她做好心理准备，要送她最好最好的生辰礼物。

永夜城，没有白昼，只有黑夜。无时无刻不是夜色。

区别，仅在于有无月亮而已。

今夜，明月皎洁。月光下，明玉着了一袭藕荷色长裙，秀雅清丽，缓缓行在这永夜城的夜色中。

兰台。

怀夜坐在那棵花树下，背对着她，独自饮着“冷玉”。

冷玉，一种永夜独有的佳酿。入口顺滑甘冽，入喉寒冷无比，苦涩至极。

“阿玉，你来了。”他缓缓回头，面上无一丝表情，声音冷冽如刀、似冰。

明玉明白，他知晓了一切。

她笑了，“嗯，我来了。”

他也笑了，笑得妖娆，笑意不达眼意，“我曾说过，要送你最好的生辰礼物。”

明玉轻轻点头，仍是微笑，“嗯”。

怀夜缓缓站起，嗓音如一如既往的魅惑磁性，很是动听，“你看……我本是想送你这个呢……”，抬手一扬，一把长剑赫然出现在他手中。剑身优美纤细，泛着清冷的光辉，剑柄在月光下泛着夺目的银光，饰着一串樱花色的剑穗。哪怕是明玉，也是立刻意识到，这剑，必非俗物。

“月樱”。怀夜的指腹轻柔地擦过剑身，“它唤月樱，月色下，一朵血樱缓缓绽放……多么富有美感啊。”

名剑月樱……么。明玉不语，看着怀夜。

“我曾想把它予你……佳人配名剑，即可防身，又配得上你。”怀夜抬眸，笑容愈发魅惑，眸色愈加冰冷，“但如今，我猜，我知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了。”

他温柔地拉过明玉的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心脏处，“拿着这把月樱，轻轻刺进去……这个生日礼物，可还满意？”

明玉静静看着怀夜，一言不发地抽回了手。

怀夜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有怒火，燃在他的眸中，“怎么，下不了手？你不是一直等着这一刻吗？嗯？”

明玉沉默了许久。

两人对视，谁也不愿先开口

半晌，明玉低声叹到：“怀夜……我不会杀你。”转身要走，忽然被怀夜从背后紧紧搂住。

吻，带着绝望与痛苦的吻，不知谁的嘴唇被咬破，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

他的声音的带着痛苦的沙哑，“明玉……你相信我吗？”

明玉抬头，深深望着他。

“若我说……其实一切的缘由，是墨城主，你信么？”

第四章

梨雪村，梨花繁盛之际，梨花似雪，故唤梨雪村。

这里是明玉的家乡。

梨雪村的日子，无忧安宁，恬淡平静。明玉就这样单纯快乐地长到了二八年华。

这一切被打破，是在那个春日。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春晨，为什么她看不见一丝光亮？

明明与海洋相去甚远，为什么红色的波浪，几乎将她淹没？

一切都是红色的，梨花似雪的梨雪村，成了血与火的领地。

屠村。

她在几乎晕迷时，看到了他。

她今生见过的最俊美、最强大的男人，正亲手斩下她哥哥的头。

第二天，她醒了。望着面前一片死寂的梨雪村，她想，为什么上天要独留下她一人？为什么……不让她也一起死去？

这时，那个女人，墨城主，出现了。

墨城主问她名字，她只是呆滞地望着墨城主，一语不发。

墨城主说：“你有明珠美玉之姿，不如就唤作明玉吧。”

墨城主说，她是永夜城城主，而他，是副城主，怀夜。

她还说，她可以帮明玉报仇。她可以将明玉带到他身边，不过，她能帮明玉的，只有这么多。

明玉答应了

至于，墨城主为什么主动要帮自己杀她的得意弟子兼接班人？

明玉没问，也不想问。

一切都很顺利。

她都没想到，会这样顺利。

他甚至说，要娶她为妻。

每次他提及这样的事，都会被她以各种话题轻巧带过。

他却以为她觉得他对她不够好，也是更加温柔，更加宠溺。

此刻，他将最脆弱的地方露给她，要她动手。

她又……怎么动得了手？

他问她，相信他吗？

信又怎样？不信……又怎样？

信与不信，有何区别？

她已经失去了，对他下手的，所有力气啊。

第五章

明玉着一袭淡水红色的纱裙，颜色明丽秀美，薄纱层层叠叠，布料是顶级的水绸，丝滑柔软，泛着微微的凉意。

她的手上，捧着一个玉碗。碗中盛着新鲜美味的鸡汤。有热气，缓缓腾起，化作曼妙的白烟，在碗的上空翩翩起舞。

这当然不是一碗简单的鸡汤。

这汤里，有一种无色无味，却能一瞬散人全身功力、废去一生武功的药。

怀夜说，梨雪村的事，其实是墨城主的指令。而永夜城的人，从来都只能服从命令。因为墨城主自有办法让他们服从。他说，墨城主会御魂术，能操控别人的意志。所以明玉的灭族仇人，其实是墨城主。

他还说，若她信他，就给墨城主送上一碗散尽功力的药，她的大仇即可报。若她不信他，便拿那“月樱”，亲手了结他。

她说，好，她信他。

如今， 墨城主的房间，她已经很熟悉了。

墨城主房间的温度一直很低，来了这么多次，明玉才勉强习惯了。

这样冷的卧室，给人一种冷漠沉寂的感觉。

墨城主，其实是个有故事的人吧。

是发生过什么，让她习惯在这样冷的地方生活？

是否，是因为心已死，再感觉不到温暖，索性让自己永远处于寒冷、习惯寒冷？

敛去缤乱的思绪，明玉抬手，轻轻在那扇雕花紫檀门上叩了三下。

“进来”。

清冷动听的声音传来，明玉一手捧碗，另一只手，轻轻推开了门。

那个美若天仙、冷若寒冰的女子，正倚在床头，手捧着一卷书，静静看着明玉。

“墨城主”，明玉轻轻扬了扬手中的玉碗，“熬了些汤，送一碗头汤给您。”

墨城主接过汤，垂眸，淡淡扫了一眼，色泽金黄，热气尚存的汤汁，不发一言，静静喝了。

喝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嗒，嗒”。

明玉咬了咬唇，缓缓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有没有试过，太过熟悉一个人，熟悉到无需回头，只听脚步声，便知道他的到来？

没错，是怀夜。

他来了。

一如他所说的那样，他握着那把“月樱”。

可是，下一秒，本应像他承诺的那样，刺入墨城主身体的“月樱”却狠狠刺入了明玉的心。

一朵樱，一朵血樱，一朵绝美的血樱，缓缓地在明玉淡水红色的纱裙上盛放。

月光，从窗台洒落，照在明玉一双明澈的眸中，宛然便是两点明星。

那双明星般的眸中，却没有丝毫讶异。

眸中闪过的，赫然是——

解脱。

明玉。明珠美玉之姿，黯然销魂之命。

都说，人死之前，脑海中会浮现 一生印象最深刻的一幕。

她脑海中浮现的，既不是梨花盛开似雪的祥和的梨雪村，也不是屠村时血与火的世界。

恍惚间，她面前出现的，是棵繁盛的花树，一个俊美的男人，从背后紧紧抱住她。那个男人的身上，有她熟悉的淡淡的冷香。

她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一滴清泪，自眼角缓缓滑落。

她又回到了那一晚。

那一晚，夜色无暇。

第六章

明玉，一直很聪明。

可以说，她是梨雪村最聪明的孩子。

没有之一。

村长，那个睿智慈祥的老人，曾摸着明玉的头叹息“这孩子，太过聪明。也不知对于她来说，到底是祸是福。”

所以，从一开始，明玉就明白——

怀夜，不爱她。

也许，他是喜欢她的。但，他从头到尾，未曾爱过她。

那一夜，他带她泛舟冥河上。

冥河中的鱼，形貌丑恶，食人肉，噬人骨。

怀夜却说，这里有永夜罕见的美景。

说罢，递给她一个盒子。

她打开，里面是一只只发光的小虫子。

这时，河水突然汹涌起来。或者说，是水中的鱼，开始躁动不安。

突然，那些鱼争先恐后地跃起，去咬那盒中的小虫子。

明玉有些惊慌，却被怀夜安抚地轻抱住。

谁知，那些鱼一咬到虫子，立刻死去，同时变得通体晶莹。死去的小虫子与鱼，一起发出了夺目耀眼的白光，一齐跃入水中。

盒空，再往时，便是极其梦幻的奇景。

整片河水，焕发出了无比耀眼的白光。周围，仿佛有点点白光腾起。极其壮观，极其梦幻。

明玉惊讶地凝望着眼前这一幕。

那些丑陋、甚至令人恶心的黑鱼，竟能化作如此美丽的奇景。

怀夜半卧在舟中，饮着冷玉，似有些醉意。白皙的面庞泛起薄红，他静静望着明玉，半开玩笑般地问她：“明玉，你爱我吗？”

明玉沉默了半晌，回头望着他，问，“那，你爱我吗？”

“爱”。怀夜答得很认真，很用力。然后又追问，“阿玉，你呢，爱我吗？”

低眸，明玉轻轻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怀夜笑了，孩子般的天真满足。

又聊了一会，怀夜半躺在船中，睡着了。

他在永夜城众人面前，向来千杯不醉。在她面前，却似乎是特别容易醉。

想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罢。

明玉俯下身子，想替他披上一件衣裳，却听他低声模糊地喃喃了一句什么。

她怔住了。

半晌，她轻轻直起身子，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那句话，她听清了。

他说，“师父，那步棋，可是你教明玉下的？”

墨城主，那个美若天仙、冷若寒冰的女子。

怀夜对她的情感之复杂，应是丝毫不亚于……自己对怀夜的情感罢。

他说，他曾许下了一诺，能够解开那棋局的女子，便是他唯一的妻。

那只不过是因为，他从未想过，除了那个女子，那墨城主，还会有谁能登上兰台，解开那局吧？

他对她答的那句“爱”，说得那么用力，也许，不是想说服她，而是想，说服自己吧？

一阵夜风袭来，脆弱的红绳终于撑不住了，断裂开来，随风飘远。

浸满了她族人鲜血的那根红绸绳，终还是随风逝去。

一袭长发，静静散落。

明玉深深地看了那张俊美的脸庞一眼，抬眸，却见一轮明月，皎洁无暇。

她轻轻笑了。

他问她，“你爱我吗？”

怀夜，怀夜。

若我答，爱，那一定是在骗你。

若我答，不爱，那一定是在骗自己。

是谁说过，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可谁来告诉我，如何控制自己的心？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