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的峨眉山别有一番景致,后山的枫叶落尽了,换上来的是一片苍苍茫茫的白霜,每日清晨推开洞府石门,石阶上总铺着薄薄一层银白。李英琼怕冷,入冬之后就把练剑的时辰从清晨改到了午后,练完剑便往我洞府里钻,美其名曰“陪师姐烤火”,实际上是来蹭我洞府里那只灵木炭盆的热气。
周轻云比她稳当得多,每日依旧雷打不动地晨起练功,练完之后会顺路带一壶热茶过来,三人围着炭盆坐上一阵,说些山中琐事或修行心得。笑和尚来得最少,他冬天喜欢在后山冰窟里打坐,说是寒潭最能磨炼心性,每次出关头顶上都结着一层白霜,衬着他那颗光头活像一颗冻梨。
日子过得平稳而踏实,我的剑丹合璧之道在这几个月里愈发精进,丹田中剑丹与真气的运转已经浑然一体,分不出彼此。紫郢剑在我手中也愈发得心应手,剑随意动,意随剑行,挥洒之间常有一种物我两忘的畅快感。齐漱溟每月会抽一个晚上单独指点我修行,他话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肯綮,让我对峨眉剑道的理解又深了几分。
这一日午后,我正在洞府中祭炼玉牌,忽然感应到山门外有一道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那气息来得极快,不似寻常拜山修士那般中规中矩,而是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急切。我收了玉牌起身推门,还没走到石阶口,便听见一个洪亮的嗓门从山下传上来。
“齐师姐!齐师姐你在不在山上!”
我探头往下一看,山道上一个青年大步流星地往上奔,一身青色短打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剑,面容英挺,眉眼间带着一股磊落的侠气。他身后跟着两个峨眉外门弟子,正努力想拦住他,但那青年脚步极快,三两步便将人甩在了身后。
我在记忆中翻找了一下,很快便认出了此人。南海紫云岛素因大师门下弟子,姓柳名翊,东海群仙大会时见过一面,当时他坐在紫云岛的队列里未曾下场比试,但那双眼睛精光内敛,一看便知修为不浅。
“柳师弟,”我站在石阶上方朝他拱了拱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柳翊大步跨到我面前,抱拳一揖,面上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急切:“齐师姐,我是替师父跑腿来的。师父她老人家让我给你送一封信,十万火急。送完我还得赶回紫云岛去复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书信递过来,封面上是素因大师那清冽如泉的笔迹,写着“峨眉齐灵云亲启”七个字。我接过来拆开,抽出信笺展开一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信不长,寥寥数行,但内容让我心头一沉。素因大师在信中说,空冥界的封印虽然被我补好了主裂口,但那东西在被封死之前曾经向外散逸了一缕分魂,附在了当日东海群仙大会期间某个下海修士的身上。素因大师前日以照影之术探查各派弟子时偶然发现端倪,那缕分魂极其隐蔽,藏在附身者的识海深处,伺机而动,若不尽快拔除,待它壮大之后便会夺舍反噬。
信的末尾,素因大师写道:“那缕分魂所附之人,经老身反复探查确认,是峨眉派弟子。请齐掌教与灵云丫头速查门中近日可有人行止异常。若发现端倪,立刻以剑丹之力将那缕分魂逼出,不可拖延。”
我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看向柳翊。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师父让我转告师姐一句话——那缕分魂附身之后不会立刻发作,但会慢慢改变寄主的心性。起初只是些微的暴躁或倦怠,容易被人忽略。等到寄主自己察觉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师姐,你们峨眉派里,最近有没有谁跟从前不太一样?”
我站在石阶上,山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冷。脑海里飞速闪过这几个月来身边每个人的模样。李英琼照旧风风火火,周轻云照旧沉稳如水,笑和尚照旧笑嘻嘻的,师父师娘也并无异常。
可柳翊说“最近”,那便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我得仔细回想,从东海回来之后,谁的变化最细微、最不易察觉。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上个月有一回我去后山药堂取丹丸,碰见药堂管事的师兄,他随口提了一句说最近陈观海寄了封信回来报平安。我当时没多想,陈观海走的时候说过要云游天下,寄封信回来说说近况也属正常。可此刻回想起来,那封信里写的什么内容来着?
药堂师兄当时好像提了一句——“信里说他在黔滇交界一个叫什么‘落雁谷’的地方歇脚,说那边的风水有点怪,夜里总做同一个梦。”
黔滇交界,落雁谷。
我猛地攥紧了袖中的信纸,陈观海离开峨眉之后去了黔滇方向,而素因大师说那缕分魂附在了峨眉派弟子身上。陈观海在峨眉住了大半年,药堂打杂、后山闲逛,跟峨眉弟子们朝夕相处,他算不算“峨眉派的人”?那缕分魂附身于他,从东海回来后正好发作,他独自一人远在千里之外的落雁谷——这是巧合吗?
“柳师弟,”我沉声开口,“你先回去复命,替我谢过素因大师。告诉她,我心里有数了。”
柳翊抱拳应下,转身飞奔下山。我站在石阶上目送他消失在松林转弯处,然后快步往凝碧崖正殿走去。得先跟师父说一声,然后立刻动身去落雁谷。陈观海那封信是上个月寄来的,如果那缕分魂当真附在他身上,此刻他一个人在千里之外,身边没有一个人能帮他。
山风呼啸,吹得我衣袍翻飞。我脚下越来越快,紫郢剑在腰间发出低低的嗡鸣,像是在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