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落满清明路

清明的风总带着股清苦的草木气,刮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抖落一串串白花花的槐米,落在老张的蓝布褂子上,像撒了把碎雪。

老张是村里的孤人,老伴走得早,唯一的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趟。他守着三间土坯房,心里总空落落的,夜里躺在床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直到有了老黄,这条通人性的老黄狗,才算把他空荡荡的心,一点点填满了。老黄跟着老张快十年了,毛色原本油亮,如今耳尖和尾巴都染了霜,走路也慢腾腾的,却总寸步不离守着老张。老张常常在心里想:这辈子无儿无女伴在身边,能有老黄陪着,也算老天待我不薄。

每年清明,老张都要去后山的祖坟扫墓。天刚蒙蒙亮,他就挎着竹篮,里面装着纸钱、香烛,还有儿子小时候最爱吃的糯米糕。

“老黄,走咯,扫坟去咯。”老张拄着拐杖,回头喊了一声。

老黄摇着短尾巴,凑过来轻轻蹭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呜咽。老张心里一暖,这狗啊,比人还懂他的孤单。

山路崎岖,满是碎石和枯草。老张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每走几步就要扶着树干喘口气。老黄便会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安安静静地等。老张看着它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酸:自己这把老骨头越来越不中用了,走几步路都要拖累它等着。走到一处陡坡,老张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后仰去,他惊呼一声,眼看就要摔下去,却被一股温热的力量死死拽住。

是老黄。它用脑袋顶住老张的胳膊,四条腿扎得稳稳的,拼尽全身力气往后撑。老张站稳后,看着老黄喘着粗气的模样,眼眶一热,心里又疼又愧:我这老头子,还要让一条老狗拼了命护着,真是委屈它了。“老黄啊,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这辈子没白疼你。”

老黄舔了舔他的手掌,轻轻“汪”一声,踏实又安心。

到了祖坟前,老张摆好供品,点燃香烛。火光跳动,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一边烧纸钱,一边对着坟头絮絮叨叨,说村里的事,说儿子的近况,说自己一切都好。其实他心里清楚,自己哪有那么好,只是不想让地下的亲人挂念,也不想让身边的老黄跟着担心。老黄就安静地蹲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望着青烟,一动不动,像是也在陪着他思念故人。老张望着它,心里默默叹道:有你在,就算是对着一堆黄土说话,也不觉得冷清了。

扫完墓下山,夕阳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老张坐在河边石头上,掰下一大块糯米糕递过去:“老黄,吃点,甜得很。”

老黄先蹭了蹭他的手背,才慢慢嚼着,像个懂事的孩子。老张看着它,心里生出一丝安稳的期盼:就这样吧,就这样安安稳稳陪着,走到哪算哪。

那时候的日子,清苦,却安稳。老张总以为,这样的陪伴能一直走下去,他甚至还偷偷在心里盘算,等天暖了,就带老黄去山那边的河滩晒晒太阳,再给它买两块肉骨头。可他没想到,冬天说来就来,离别也来得猝不及防。

那是一个天还没亮的清晨,窗外狂风卷着大雪,呼呼作响。老张像往常一样醒了,一睁眼就往炕角的草堆喊:

“老黄,起了,雪大,咱先暖暖身子。”

草堆里安安静静,没有动静。

老张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窗外的风雪还要冷。他慌慌张张披衣下床,走到草堆前一摸——老黄安安静静躺在那里,身子蜷成一团,眼睛闭得安稳,皮毛已经凉透了。它走得很轻,很静,像睡着了一样。

老张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拂过老黄耳尖那几缕白毛,整个人都僵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掏空了,疼得喘不上气。他不敢相信,陪了他十年的老伙计,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十年啊,多少个冷清的日夜,多少段难走的山路,都是它陪着,怎么说走就走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它多买几块肉骨头,还没来得及带它去河滩晒最后一次太阳……

“老黄啊,你咋就走了?昨儿夜里还舔我的手,今早就不理我了……十年了,你陪我熬了多少个日夜,咋就舍得丢下我一个人……”

风雪从门缝钻进来,老人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回忆,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每一段都扎着他的心。

他想起老黄刚抱回来的时候,才巴掌大一点,怯生生躲在灶边。老张笑着逗它:“小东西,以后你就叫老黄,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那时候他心里想着,总算有个活物陪着自己,不至于夜里连个动静都没有。

他想起夏天发大水,村口的路被冲断,玉米全泡在水里。老张急得直跺脚,心里一片绝望,一年的收成眼看就要没了。老黄叼着他的裤脚往外拽,老张叹着气摸它的头,心里只当是狗在胡闹,没想到老黄真的驮着粮袋,在雨里来来回回跑了三趟,腿被石头划得流血也不吭声。老张给它擦药时心疼得不行,心里骂自己没用,还要让一条狗为自己受苦。

他想起深秋去后山砍柴,天色晚了,遇上一只恶狼。老张吓得浑身发软,心里一片冰凉,以为自己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了。他大喊:“老黄!快跑!别管我!”可老黄非但没逃,反而疯了一样冲上去,用身体挡在老张身前,和狼撕咬在一起。那一刻老张心里又痛又怕,他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想老黄为了他送命。

他想起阴雨天腰疼得下不了炕,老黄就守在炕边,寸步不离。老张摸着它的头,心里满是落寞,觉得自己老了,成了累赘,可老黄依旧不离不弃,安安静静陪着他。

他想起每个傍晚,自己坐在门口抽烟,老黄趴在脚边。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心里把所有的心事、所有的孤单,都悄悄说给它听。在他心里,老黄早就不是一条狗了,是亲人,是伴,是他在这冷清村子里,唯一的依靠。

“老黄啊,等开春了,咱去挖野菜。”

“老黄,今年清明,儿子会不会回来?”

“老黄,咱俩就这么作伴,一直到老,好不好?”

那时候,老黄总会轻轻“汪”一声,认认真真地答应他。可现在,草堆空了,门口空了,山路也空了,老张的心,也彻底空了。他站在空荡荡的屋里,只觉得浑身发冷,以后的日子,又要回到从前那种连说话都没人应的孤单里了。

老张扛着铁锹,迎着漫天风雪,一步步走向后山。他把老黄埋在了祖坟旁边,这样以后清明上坟,就能顺便看看它。填土的时候,他一捧一捧撒着土,心里一遍遍念叨:老黄,你在那边别害怕,别饿着,别冻着,我会常来看你。下辈子,咱还做伴,我还叫你老黄,你还跟着我,行不行?

风停了,雪小了,山野间只剩老人轻轻的呼唤。

又是一年清明,槐花落满了肩头。老张独自挎着竹篮走在上山的路上,竹篮里除了纸钱香烛,还多放了一块糯米糕,还有几颗老黄生前最爱偷吃的水果糖。走在熟悉的山路上,他总下意识地回头,仿佛身后还跟着那条摇着尾巴的老黄狗,可回头望去,只有空荡荡的小路,和簌簌落在肩头的槐花瓣。风一吹,花瓣落在他的白发上,像极了老黄当年温顺的毛,轻轻覆在肩头。

他蹲在老黄的小坟前,把糖果和糕点轻轻放下,指尖拂过坟头新长的青草,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着熟睡的孩子:“老黄,我来看你了。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喝。今年槐花开得特别旺,满树都是白,跟你刚来的时候一样软和。等天暖了,我给你带块垫子,咱们还像从前那样,在树下晒晒太阳、说说话。”

风吹过山林,枝叶沙沙作响,混着槐花香,像是老黄最温柔的回应。老张慢慢站起身,望着漫山遍野的春色,望着天边慢慢散开的云,心里忽然就不那么疼了。

他知道,老黄从来都没有离开。

它藏在村口老槐树的每一缕花香里,藏在后山每一阵掠过山风里,藏在他每一次下意识回头的期盼里,藏在他岁月里每一个温暖的瞬间。

往后的每一个清明,每一个春秋,老张依旧会走在上山的小路上,对着那方小小的坟茔,絮絮叨叨说着心事。而老黄,会一直陪着他——在风里,在花里,在漫山的春色里,安安静静,岁岁年年,做他永远的老伙计。

槐花落了又开,岁月走了又来。这条铺满槐花瓣的山路,见证了十年陪伴,也藏着一生牵挂。老张和老黄的故事,没有轰轰烈烈,却在这乡野间、这清明时节里,成了刻在岁月里最暖的印记,就像老黄当年趴在他脚边打盹儿时,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缕午后阳光,暖融融的,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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