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百年。宋国都城睢阳,司星官子韦夜观天象,脸色骤变。
“荧惑守心!”他手中的观测仪器差点掉落。
心宿是宋国的分野,荧惑(火星)停留在此,是大凶之兆。子韦连夜入宫,将星象告知景公。
景公沉默良久:“可有禳解之法?”
“可移祸于相国。”
“相国是我的股肱。”
“可移祸于百姓。”
“国君依赖百姓生存。”
“可移祸于年成。”
“年成不好百姓困苦,我还当什么国君?”
子韦忽然拜倒在地:“天虽高远,却能察知人间细语。君有三句仁君之言,荧惑必会移动。”他再次观星,果然,火星已偏移三度。
这个记载后来被写入史书,成为“天人感应”的著名例证。但很少有人知道,那夜景公站在高台上,对着星空低语:
“列祖列宗,若宋国气数已尽,请降罚于我一人,莫累及百姓。”
战国风云变幻,宋国最终出了一位狂王——偃。他自称王号,东击齐,南败楚,西抗魏,将宋国带到回光返照的顶峰,也引来了最终的灭顶之灾。
“射天!”王偃醉醺醺地命令。侍从将装满鲜血的皮囊悬挂在高杆上,他张弓搭箭,一箭射穿皮囊,鲜血如雨洒下。
群臣噤若寒蝉。老臣唐鞅颤巍巍地劝谏:“先王微子仁德,开宋国六百年基业,王上不可……”
话音未落,一支箭已穿透他的胸膛。王偃大笑:“微子?不过是个投降周人的懦夫!我大宋要恢复殷商荣光!”
他没有看到,当齐、魏、楚联军兵临城下时,宋国百姓眼中没有悲愤,只有解脱。王偃最终被乱军所杀,宋国被三国瓜分。
城破之日,掌管宗庙的老祭司偷偷带走了一件祭器——那是微子从朝歌带出的青铜爵。他在睢水边挖了个深坑,将祭器埋下,低声祈祷:
“殷祀不绝,文明永续。不在庙堂,而在民心。”
许多年后,司马迁游历至旧宋之地。他在废墟中听老人讲述古老的故事,在残简中寻找失落的记忆。当他在《史记》中写下宋世家最后一笔时,窗外正是黄昏。
他想起孔子的话:“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殷有三仁焉。”也想起宋襄公在泓水边的固执,那种近乎迂腐的“礼让”。
“也许,”太史公搁下笔,对自己说,“在成王败寇的史册中,总该有些人、有些事,提醒我们胜利不是唯一的标准。就像微子背负着降臣之名,却保存了文明的火种;就像襄公输掉了战争,却为后世留下了关于战争伦理的思考。”
夜幕降临,星辰升起。其中一颗特别红的星,正经过心宿的位置。
荧惑守心。
太史公忽然觉得,历史就像这星空,看似无序,实则有其隐秘的轨迹。王朝更迭,英雄起伏,唯有那些关于仁义、智慧和勇气的故事,如同不灭的星辰,在人类记忆的夜空中永远闪烁。
他重新提笔,在竹简上补了一句:
“宋襄之有礼让也。”
然后吹灭灯烛,让整个房间沉入黑暗,唯有星光照亮案头未完的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