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酝酿了很久,大脑却时刻都在清醒着,往事如烟,在脑海里影影绰绰,挥之不去。
记得有本书里说,人的身体会保留前世的感觉和习惯。比如我晕船,我前世可能是个农夫,从来不曾去过海边,不曾驾船受过颠沛之劳。如果我不费气力学会了游泳,那我会是个水手吧,或者美人鱼?可是我晕车,可见我前世绝不会是官老爷,没有乘过八抬大轿,也不会是侠客,驭马飞驰,一骑绝尘。
我对乘坐公共大巴有着无比痛苦的回忆。
相信我的妹妹也是如此,我们一样的体质,相似的基因,很有可能前世我们就是姐妹。
最早的记忆是乘坐大巴车去深圳。
最初是抵触汽车尾气,每每经过,急忙掩着口鼻,但是到了车站,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嚣张的味道,我们紧皱着眉头,怏怏的不说话,像霜打过的茄子,不再是欢呼雀跃的小孩。说话我们会吸入味道,仿佛只要口一张,那气息就是那妖魔鬼怪钻进我们胃里身体里。那时候你说买零食吃,我们无动于衷,你说买晕车药,我们依旧不说话,只是点头。开水口服,心里依旧惊惶,一粒小小的药丸,如何对付胃里的翻江倒海。我们从来不提前上车,我们只是坐在候车厅里挨时间,知道我们即将赶赴刑场,情绪无比低落。我们了解自己的身体,我们却无能也力。
实在得上车检票了,也要是最后一个,站在外公的身后,躲躲闪闪,脚不听使唤,很难鼓起勇气迈上大巴车冰冷的台阶。往车厢看一眼,我都难受,为了延迟闻到里面的味道,我在外面吸了长长一口气,先憋着忍着,再是一点一点往外吐气,舍不得似的,最后吐完了,再慢慢地吸气,完了,这汽油的味道,垃圾的味道,被空调带着冷气卷入我鼻腔,多么绝望。
我看着妹,她快哭了,我们感同身受。
有人问司机多长时间出发,哦,还有一段时间,我拉着妹妹下车,我们渴望外面新鲜的空气,我们想少受一会儿罪。虽然车站里的车进进出出,不时喘着粗气,打着呵欠,偶尔一阵嘶鸣停了下来,令空气也污浊混乱,但是好过在密闭的车厢里愁眉不展。
现在想想,当时我们鼻子真是灵敏的令人心疼,它带来的是难忘的痛苦,直到现在,我看到路上的公交车换成看似环保舒适的绿色了,依然会产生心理不适。
当不得不走了,被司机催促了,我们重复上车时的动作,穿过狭窄的过道,接受无法逃脱的宿命。我们一口一口地呼吸着汽油的味道,积累着难受,忍受着痛苦,还有恐惧,因为知道这才刚刚开始。我看着妹妹,我心疼她,她看着我,不说话,不知道她算是哭了吗,那时候哭是无济于事的。
不说腰酸背痛,当时小小的我可能还找不到自己的腰,没有概念,也不在意自己的背,不加关注。仿佛整个身躯就剩下胃了。胃越来越重,它沉甸甸的,它不会爆炸,它会反流。外公问司机找了袋子,我们拿在手里,等候处决。当然不会一下子呕吐,如果是这样,倒是轻松。胃它是时刻在难受,但它要酝酿。先是吐不尽的口水,呸呸用力吐,然后觉得一阵恶心,干呕几声,没有出来。继续静候,静候,再积攒口水一个劲儿地吐,我没法分散注意力,胃里的事情说不好。
我无心看风景,只知道路途遥远,我生不如死。我们好想在车顶,如果不能,有神仙能来救我们吗?腾云驾雾啊。
然而,叫天天不应,也许是司机的急刹车,也许是外公拍了拍我的背,啊,“哇”的一声,袋子里.…....早饭出来了,晕车药也出来了,我不忍直视。却好受些了,我开始盼望,盼望着经过服务区,我们能下去休息一会儿。盼望着,早点抵达目的地。
然而接下来是,又一轮的积攒和呕吐。吐到没有可吐的了,酸水出来了,肚子里空空如也,食欲却无影无踪。那会儿,嗓子里也是苦苦的,胆水都出来了。
最后的抵达,面对爸妈的笑靥如花,我们没法给出回应,我们没有气力,不想说话,不想游玩,也不想进食。我们就想躺着,躺一天不够,像大病一场,需要持续卧床休息。
两天之后,恢复活蹦乱跳之态,终于像个正常人了,该有的好奇心和欢快样子也有了。当然跑着玩可以,逛超市买吃买喝也行,只一条,不坐公交车。
但是在偌大的深圳,怎么可能。于是爸的照相机留下了我和妹妹蹲在喷泉旁的愁眉苦脸,二人都有气无力且脸色苍白,妹妹的裙子漂亮,依着我瞪着大眼,满腹忧愁的样子。
再后来就是跟着爸坐长途汽车回安徽了。他每年春节都要先回新野接着我和妹妹,然后收拾大大小小的包袱再去南阳坐车。我记忆里是很多很多的行李,一路的颠簸,下来步行的时候爸走的很快,表情严肃,我们心有戚戚,不敢多言。待风尘仆仆到了到了安徽先卧床两天,待元神回归。
爸是个孝心很重的人,他在外打拼一年,想带着两个孩子回去看望父母,并且那里也是他的家。
我们没理由不配合,可是我们确实很痛苦。
现在想想,其实那只是他的人生课题,他想要那般圆满,但我和妹妹就得遭罪。如果我们不去,他一定会大发雷霆,他会觉得自己辛苦一年,回来后孩子不理解他,不顺从他,继续往深了想,直到把自己感动,然后强制我们服从他的安排,配合他演绎完夫妻孩子把家还的团圆美好。
他确实是大孝子,实际上也是如此,别人这样说,他也希望别人这样说,最后一层关乎面子。人人都把面子看的很重。
而在安徽的那些天,他是个慈爱的父亲,也是个父母面前的快乐孩子,我想这是普通人能享受到的最大的天伦之乐吧。
但是不知从何时起,他想再要个男孩,当我知道的时候,放假回家的时候,小婴儿已经出生。感觉上似乎一夜之间,父亲就从一个思想上新派的人变成守旧的人了。
我想,要面子可能是他的宿命,他为此现在不得安歇,奔波劳碌,晚景很难说。
总之他产生的价值,他的生产资料,他的时光精力都要分给孩子了,难道人类真的甘心如此吗?
我始终固执地认为,人类天性自私,趋利避害,他更多是为了面子,两相权衡。
而我的宿命是,在不断反抗父亲的权威后,慢慢远离亲情那片海。
中午读了余华的《看海去》,优美细腻。他向往海,我就想到海水并非一直如镜如磨,它发怒的时候,狂风大作,波浪滔天,我想起来晕船,又想起来晕车,时隔数年,我早已不用坐公交,就算坐也不会再晕那么厉害,但是我不会忘了当初的感觉,从记忆里把它拿出来,掸一掸那灰。
我和父母为数不多的回忆,这也是其中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