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心不安，便想起你的容颜，和有你的幸福。我们还好，孩子们也好。
朝夕相处十几载，与你经历了太多的磕绊。可岁月就是奇怪，越是争些看法不同的计较碎语，越是深情的长入骨头。
我们是婆媳。是这世间最容易争执和计较的复杂关系。却也是世间最简单的美好深情。
落花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对于你的一生，似乎只有用这句来囊括。记忆里与你最后恬淡美好的时光，似乎是那天你身体羸弱的时候，精神尚好，你在躺椅上晒太阳，我在院里洗碗。
十一假期的阳光有着暖暖的融融醉意。你的儿子和我的儿子，同去梨园给孩爷上坟烧纸。秋意萧索的院里，就我们俩。院里已没有了竹子，只有一株曲扭攀爬的小葡萄藤，葡萄叶慵懒地卷着干边。风徐徐吹来。
可就是在这样暖和的院里，一大丛竹子在花开败后齐齐死去了。孩爷也是，就那么倏忽结束在梨花盛开的春风里。
但我不敢再想。因为你也是即将被风吹落的叶子。你消瘦不少，我也消瘦了不少。你是因为疾病逼催在喉，我是多年被你们呵护后承受不了生活重压的孱弱。
也不知那天我是怎么做饭的，在乡下简陋厨房里，堆积着若干个锅，以及很多的碗碟。我洗得很慢。自来水龙头的水不时涧溢出来，溅到水龙头地下的泥皮上，也溅湿了我红色的懒人鞋。
你静静的坐着看我洗碗，要不就仰望着有云的蓝天。巷弄里有很多泡桐，深绿的叶片下有深深的凉意渗出。院落里还是有黑色的蚊虫萦绕，你手里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赶着蚊子。
你心情恬适，话很少。稍说两句就会剧烈咳嗽。我时不时抬头与你目光交会。你笑我洗碗慢，说我光洗碗就有两钟头。我笑着看向你说又不着急。
在你有病的这一年，白发渐渐在旺盛的发丛里结集。这使得你的面容更加苍白。只是你在沐浴后，整个头发和身心都泛着清洁的舒适。 我一边洗着碗，一边忘不了给你洗澡时的暗暗惊心和担忧。我用手搓过你年老下垂的干瘪肉皮，你手托着桌沿，却站立不稳颤颤的。还有你不时剧烈的咳嗽，让我因为担心，而不能集中注意力给你洗澡。
我望着你盛年干活时挤掉得左手无名指。就是这残缺的手，在十几年的光阴里全心全意帮我带大了两个孩子。我不敢说给你搓背时，眼泪滴在我手背上。匆匆擦去，心痛的无以言加。
记得2003年的秋天第一次见你，走路风一样，干活利索得常笑我慢。你喜欢把粥煮得糯糯的，从待产前一个月喝起，我喝了十几年这样的粥，直至成为改不了的习惯。
为了能煮一锅合口的粥，和打发远离故乡的时间，你推着自行车挂着几个油桶，跑去李家沟接山泉水。永坪镇近郊的山泉水甘甜，煮粥也好吃。镇上很多人蜂蛹去接山泉水。清冽的涓涓细流，一年四季被人们当做圣水捧饮。
来陕西延安后，你笑着说你第一次走出赵县县城，除了县城你一辈子哪里也没有去过。可见你能远离故土，能来这么远的地方，为了儿女和孙儿，你所做出的重大贡献。
你是一个全部生活都以孩子为重的老人。到现在我还常记得你一针一线给孩子们缝棉衣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似乎昨天我和你还因为嘟嘟争吵，你总喜欢追着孩子喂饭吃喂水喝，嘟嘟喜欢玩。他玩的什么也顾不上，你一转身嘟嘟就把水扣沙发或者桌子上。然后你各种不满地训嘟嘟。嘴里训着，眼神里满是慈爱。
嘟嘟后来长大了，又有了嘀嘀。你忙嘀嘀的同时，又舍不得放手嘟嘟。然后咱们家里就开始了爱的战争。嘟嘟是不喜欢拘束的孩子，你和孩爷是不舍得放手的老人。
孩爷走时嘟嘟哭的晕了过去，你走时嘟嘟哭的孤零零地坐在老屋的台阶上。对于孩子们来说，你们赋予他们弟兄的不仅有祖辈的情感，还有为人父母的深情。现在嘟嘟已经长大，而这些嘟嘟都懂！嘟嘟懂得你们的深爱，他无比懂得。那孩子不过是性格里喜欢自己做主惯了，其实他是个深情的孩子，像你们一样。
或许叛逆期的娃和焦躁的老人交锋，不过都是让孩子吃饭喝水洗漱写作业上学这些琐碎。我看你操碎了心一样安顿着孩子，怎么说都不能让你深爱的心清闲。或许你不知道，孩子从来都不是我们不断让孩子改错孩子就能优秀的！
嘀嘀还小！其实嘟嘟真得很爱你们！我后来理解了嘟嘟的“反抗”，孩子反抗的从来不是我们让他变好的心愿，孩子反抗的无非是我们喋喋不休强调他缺点的难堪，以及那些被扣上缺点所否定的自尊和价值。
很遗憾，在天人永隔的现在我跟你说起了这个。而你却永不会听到。或许只是我在压力山大的时候，想像往常那样跟你诉说。这些年，我已习惯于跟你诉苦。我心告诉我，我们在十几年里婆媳关系已成母女深情。 或许，我仍然未从什么都跟你说的惯性中走出。或许今天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走了之后孩子们很想念，他长大了，有了他的情感和他字里行间的不舍和打击。 对！你和孩爷的离去，给嘟嘟了很大的心里冲击。面对那永远失去的你们的爱！孩子变得沉默了，变得乖巧了，变得善解人意了。
嘟嘟是个好孩子！嘟嘟也开始了学习，也像你们一直所期望的那样！只是嘟嘟还是那个嘟嘟，他还是喜欢做自己！他还是喜欢别人珍视他，他还是希望别人能停止指出缺点的手指头，他还是喜欢自己在别人眼里有价值！
对的！有多少孩子在千夫所指的缺点中被踩进了泥里。只是我想说，对于咱们的嘟嘟，他是个好孩子，是个很正直的孩子！他需要肯定，他把看见他优点的人视为生命的阳光！并且，他也逐渐找到他生命中的阳光！
只是你现在看不见了，只是你现在终于不再提醒孩子注意种种唠叨！只是你现在真得放下一切你所爱的！和一切所爱你的我们了！很抱歉让你又看到了我们曾经的争执点，关于孩子的教育。很感激你曾经对于我们指出你不足的包容！很抱歉！但是我们都爱你！你知道这句话我对着你说过！安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