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宗贞元元年的成都,暮色压着锦江的水面。
节度使韦皋的帅府里,灯火通明。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立在宴席一侧,低眉垂首,手中端着酒壶。她是乐籍中人,是"伎",只是这场宴会上的点缀。她叫薛涛。
十年前,她还叫另一个名字。长安城官宦人家的小姐,父亲薛郧在朝为官。八岁那年,父亲指着院中的梧桐让她续诗。她脱口而出:"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这句诗像一个谶语。她的一生,果然都在"迎"与"送"之间度过。
十四岁,父亲去世。家道中落,十六岁入了乐籍。乐籍意味着她不再是"良家女子",失去了婚姻的自由、选择的自由、甚至作为"人"的完整尊严。但她没有沉下去。她的才华太耀眼了。贞元元年,韦皋将她召入帅府。此后四十年间,她先后历事十一任西川节度使。帅府的旗换了又换,只有她还在那里。
韦皋甚至向朝廷奏请授予她"校书郎"之职——唐代的校书郎是正九品上的官职,是士人入仕的起点。一个女子,一个乐籍女子,要被授予这个职位——朝廷没有批准。"格于旧例,未能实现。"但"女校书"从此传遍了天下。
元和四年,元稹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使蜀中。宴席上,有人提议赋诗,薛涛接过纸笔,略一凝神便落笔。元稹读完,怔了片刻——那不是"才女"的应酬之作,那是真正的诗,有骨有血,有呼吸。
此后数日,他们在一起谈诗,谈人生。薛涛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一个能接住她的人。元和五年,元稹离开成都,奔赴他的仕途。他没有带走薛涛,甚至没有回头。薛涛站在城门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她没有追上去。然后她转身,往回走。那个转身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不是坠落,是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