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家乡万荣县太贾村,自古流传着“陈畅两姓、郭王两家”的说法。陈、畅二姓是立村先祖,扎根最早,而郭、王两姓迁居稍晚,却是村里四大主流姓氏之一,其余姓氏因迁居时日短、人口稀少,便未被纳入其中。
据郭氏族碑记载,我们郭姓先祖于明末清初迁至太贾村,最初从河津小梁乡小亭村远赴此地,为村里陈姓看守坟地,就此落户生根。入村之初,郭家两代单传、人丁单薄,直至第四代孕育出三位弟兄,自此分为郭氏三门,代代繁衍,历经数百年沧桑,如今村内郭姓族人已有三百人左右。而承载着郭家世代烟火的,便是村里南巷东侧第二条南北走向的小巷——郭家巷。
郭家巷不长不宽,巷内住户不足十户,且户户皆是郭氏族人,郭家巷的名字,便由此得来。这条寻常小巷,看似清幽静谧,却收纳了郭氏三门的烟火日常,藏着一族人的烟火过往。想来是先祖最初择此巷安家,后世子孙因地制宜、分户而居,慢慢形成了巷内错落居住的格局。从我懵懂的童年到花甲的如今,这条小巷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满了我的童年记忆与故乡温情。
巷内首户住着郭美珍姐一家,她们祖上隶属郭氏三门,是巷内的老住户。在我幼时的记忆里,美珍姐家的院落雅致古朴,入院需过两道门,正北的房屋装着精致的雕花软门,工艺精巧、纹样考究,放在如今便是难得的老物件,价值不菲。庭院之中,葡萄藤蔓攀援生长,各类花草四季点缀,满院生机盎然,清雅又温馨。
美珍姐的爷爷是村里远近闻名的能人,心思灵巧、技艺超群,剪纸绣花的手艺不输巧手妇人,细腻灵动、栩栩如生。他家炕墙上常年挂着一把三弦,足见老人亦有雅趣,偏爱音律之乐。不止针线音律,农耕本事更是一绝,生产队时期,种麦摇楼是公认的顶尖好手。有几年,我跟着老人下地,我在前牵楼,老人稳稳摇耧,动作娴熟、力道均匀,一亩麦地播种得疏密有致。
听闻美珍姐的父亲更是一位难得的才子,棋琴书画样样精通,满腹才情、温润儒雅,只可惜天妒英才,年纪轻轻便溘然长逝,令人惋惜不已。原县电影公司美术老师、运城地区知名的幻灯绘画大师董大乃,便是他的外甥。董大乃老师曾与我闲谈,年少时常来舅舅家小住,表哥便是他绘画路上的启蒙恩师,为他日后的艺术之路埋下了重要伏笔。
时代浪潮之中,美珍姐与丈夫思温哥更是敢闯敢拼、吃苦耐劳的典范,是村里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创业致富的先行者。彼时二人白手起家,亲手制作成衣,骑着自行车、奔波赶场,后来换了摩托车风雨赶集,凭着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点滴积攒,在三十二岁的年纪,建起了村里数一数二的一砖到顶七间大瓦房。这般凭双手打拼出的家业,放在如今,许多年轻人是望尘莫及难以企及的梦想。
美珍姐家南侧,住着我的发小三蛋。三蛋属牛,比我年长一岁,是我童年最亲密的伙伴,也是为数不多的知心挚友之一,他先祖应是郭家二门。三蛋的家世颇为坎坷,他舅舅郭玉虎,椐县志上记载,曾任解放军8纵22旅某班班长。解放战争中,在晋中战役中英勇牺牲,为国捐躯。家中失了顶梁柱,三蛋的母亲便咬牙撑起整个家庭,坚韧一生、勤俭持家。他的父亲是山东人,早年为谋生背井离乡,来到太贾村,在村里的烧瓦窑制砖做瓦、修窑点窑,定居此地后与母亲成婚,再未返回山东老家。
三蛋父亲的捲窑技艺炉火纯青,在周边村镇小有名气。高中刚毕业,我曾跟着他远赴里望乡南阳村捲窑,那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打工。彼时每日工钱仅有一元,可在当年,已是远超寻常农活的高薪收入,这段短暂的打工经历,也成了我记忆里独特的片段,我也曾专门撰文记录这段往事。
为了挣脱农门、改变命运,三蛋年少时吃尽了苦头。他曾跟着父亲在瓦窑搬砖制瓦,日晒雨淋、满身尘土;也曾远赴运城盐池拉硝,奔波劳碌、历尽艰辛;后来又拜师学艺,跟着剧团拉二胡。那些年的无数夜晚,他家小院拆了一半的西房炕上灯火常明,他拉二胡、我放声歌唱,琴声与歌声交织,消解了年少的迷茫与清贫,留存了最纯粹的少年情谊。所幸天道酬勤,机缘巧合之下,三蛋入职县医院,安稳半生,如今与我一样,安然退休、颐养天年。
三蛋的弟弟辉娃,年少参军、保家卫国,从部队复员后,凭一己之力摆摊卖菜,勤恳踏实、艰苦奋斗,在市井烟火里打拼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如今年岁渐长,安居太原,在儿子身边安享晚年。这一对从贫苦家境里走出的兄弟,半生吃苦、半生安稳,用无数汗水换来了晚年的平安顺遂。
三蛋家门,最早坐落于十余丈长的东西小巷之中,坐北朝南。与他家西边坐西朝东的,是俊胜老伯的宅院。俊胜老伯与我祖父同龄,只因辈分有别,我自幼尊称他为老伯,其祖上是郭氏长门,是郭家巷正统的老根人家。
老伯一生性情温和、心地善良,与世无争、待人宽厚,一辈子平淡度日,未曾生育儿女,晚年由侄女悉心照料、养老送终。他最为人称道的,是一手绝佳的毛笔字,尤擅正楷,字迹圆润方正、端庄工整,世人称作“核桃字”,笔法精妙、韵味十足,在同辈乡人之中,堪称翘楚、无人能及。
那时农业社劳作,犁地歇息的间隙,旁人闲谈休憩,老伯便随手折一根树枝,在泥土之上写写画画,日日练习、从不懈怠。祖父曾与我说,老伯的字功底极深,同一个字叠加数遍,笔画、形态、神韵分毫不差,工整如一,可见其数十年的笔墨功底。
凭着年少时目睹郭家先祖碑楼的记载与家族口传脉络,老伯亲手整理编撰出太贾村郭氏族谱,为族人留存了珍贵的家族史料。时光流转,如今老伯早已离世,昔日笔墨飘香、清净雅致的小院人去院空,杂草丛生、院落荒芜,只剩满目萧条,令人心生怅然。
小巷南端的后檐墙旁,是郭勋的宅院。郭家旧时门楼坐西朝东,虽大门早已不复存在,但从高大气派门楼和规整的院落地形不难看出,这里曾是郭家一代的大户宅院,气派非凡。老宅地势高低错落,上阶下院,分住两户人家,郭勋家坐北朝南,万师老哥家门在正西,两家与俊胜老伯同属郭氏长门一脉。
郭勋的父亲在村里德高望重,执掌大巷堂头,数十年在生产队里红白喜事上任堂头,处事公道、礼数周全,深得全巷人敬重。年事渐高后,郭勋接过父辈重任,延续乡里礼俗。如今郭勋的儿子武雄,虽进花甲之年,但承袭家风、熟稔礼仪,成了第四居民组红白喜事上的中坚力量、后起之秀。
年轻时的郭勋身形魁梧、体格健壮,是村里有名的壮汉,一身力气无人不赞。生产队时期,他担任保管队长,负责晾晒储存种子,近百斤的种子两臂各夹一袋,便能稳稳踩着梯子登上窑顶,动作轻松利落、毫不费力。村中至今流传着他的趣事:曾与人打赌,徒手翻动二三百斤的石碡,凭一身蛮力赢得一斤点心,这般体魄胆识,当之无愧是村里一条铮铮好汉。
郭勋的弟弟郭玺,性情热忱、心地善良,一生以理发为业,待人随和、乐于助人。当年在村里、解店开店谋生,乡里乡邻、巷中老小,几乎都受过他的服务,我年少时也曾承蒙他理发相助,温柔细致、技艺娴熟,让人记忆犹新。
万师老哥的宅院紧邻郭勋家,居于古老门楼正西侧,辈分与郭勋父亲相当。乡间有老话“富人家辈小,穷人家辈大”,依照家族辈分,我需尊称其为老哥。因自幼家教使然,万师老哥比我小三四岁的儿子建勋,一直唤我叔叔,礼数周全、代代传承。
万师老哥与我父亲年岁相仿,二人交情深厚、关系亲密。常常夜晚电影放完散场返程归家,总会绕道去他家小坐闲谈,品茶唠嗑、畅谈家常,夜色温柔、邻里和睦,是旧时最温暖的烟火图景。
万师老哥年少拜师学艺,习得一身精湛的理发手艺。我幼时常去他家玩耍,他家南房之中,专业理发器具一应俱全,堪比街边正规理发店。头顶悬挂着带反光盘的蜡烛照明灯,光影柔和;屋内摆放着可坐可躺的实木理发躺椅;墙面悬挂着打磨剃刀的粗布磨刀带,样样齐全、专业十足。
他的手艺不止理发刮脸,更有一门独门点穴绝技,堪称一绝。旧时人们作息粗糙、易上火头疼,他只需拿起剃头刀的木质把柄,在头部对应穴位轻轻点拨,片刻便能疏通气血、清脑明目,浑身舒畅、疲惫尽消。他理发的过程,兼具技艺展示、康养调理与民俗趣味,手法娴熟、仪式感十足,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温暖技艺。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万师老哥从大队干部岗位退下后,便与同门师兄携手,在解店街上高潮池旁,开办了县城第一家个体理发店,率先创业、敢为人先。岁月变迁,如今两家后人都已新建宅院、迁居别处,古老的四合院彻底荒废,只剩几间老旧房屋断壁残垣、露天破败。不知哪位开垦了一方小小空地,在昔日繁华的院心种菜耕耘,残院新绿,新旧交织,更添岁月沧桑。
郭家巷的最深处,住着和我同门的郭氏三门敬泽、文学两家。两户人家原本同居一座超大院落,我爷爷奶奶在世时,始终称这座大院为“小场”。我未曾细细追问缘由,想来这片空地,定是旧时郭家先祖碾场打麦、晾晒粮食的劳作之地,承载着一代代族人的农耕岁月。
按照宗族礼制,到我父亲与叔叔这一代,我们与敬泽、文学两家是第五服。多年前,两家奶奶先后离世,我代表父亲与叔叔,披麻戴孝、尽晚辈之礼;当年我的爷爷奶奶离世时,他们亦是同理相待、尽心送别,百年宗族情谊,质朴纯粹、代代相守。
文学、敬泽二位堂兄弟,皆是村里家喻户晓的文艺骨干,才华出众、多才多艺,撑起了村里旧时的文娱光景。村里排练家戏、举办文艺演出时,二人默契搭档,一人登台表演、一人拉板胡伴奏,琴声悠扬、演技精湛,每场演出都热闹非凡,给全村乡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文学叔家中弟兄三人,年少时父亲早逝,家境贫寒、度日艰难,两个弟弟迫于生计,远赴外村,入赘别家、顶门落户,独自求生。唯有文学叔留守故土,他天资聪慧、多才多艺,绘画、表演样样精通,是村里难得的文艺人才。
昔年正月新春,村里各生产队争相编排节目、闹新春热闹,文学叔主动牵头,为我编排活报剧,剧本新颖、表演生动,演出大获成功。后来村里排演现代戏《红嫂》,他主动挑战反派角色,饰演还乡团团长,演技细腻、形神兼备,人物刻画入木三分,不仅在村内广受好评,还受邀外出巡演,声名远播。原本剧团已定档,准备在县大礼堂举办专场演出,却因一场意外变故遗憾搁置,成了村里文艺史上一桩小小的遗憾。
敬泽叔更是深耕音律、精通戏曲,师从村里知名音乐老师陈耀荣,一手蒲剧板胡拉得炉火纯青、韵味十足。二十多岁的年纪,便已是村剧团首席板胡手,每场家戏演出,他端坐乐队前列,琴声婉转悠扬、节奏铿锵有力,姿态从容、风采斐然,是无数乡里少年心中的榜样,令人满心羡慕。
人到中年,为养家糊口,他投身乡间乐人行当,奔走千村、服务红白喜事,凭一身技艺奔波四方、养家度日。如今年过古稀、步入暮年,半生积淀的乡间礼仪、民俗学识,让他成为村里白事上的大宾,受人敬重、安稳度日。
时代变迁、人居更迭,郭家巷的烟火气息渐渐消散。文学叔育有四子,兄弟几人早已分门另过、各自安家,老四留守老宅,将原本郭家巷的院门改至院落南侧,从此不再临郭家巷;敬泽叔兄弟二人分家立户,因老宅院落狭小,便另辟新院、迁居新址。昔日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的“小场”,彻底褪去了往日繁华,只剩寂静荒芜。
星移斗转、岁月匆匆,数百年风雨流转,昔日户户炊烟、邻里和睦的郭家巷,如今只剩美珍姐一户人家独守老宅、守望古巷。
巷中郭氏族人纷纷迁出、另建新院,散落四方、落地生根,各自繁衍生息、开枝散叶,自成门户、各安归途。或许岁月更迭、世代繁衍,若干年后,这片土地之上,终将衍生出新的郭家巷、郭家新脉,延续郭氏族人的烟火文脉,续写属于我们郭家的故里篇章。
而那条静谧悠长、藏着几代人青春与过往的郭家巷,终将是所有郭氏族人心中,最温暖、最难忘的故乡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