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田无风时,十字路口屈膝。燃一瓣心香,思念作烟,袅袅升天,寻祭天堂的外婆。
祭毕,头脑中一遍又一遍重构外婆的小院。今儿植棵桃树,明儿为高粱杆遮羞的旱厕换道砖墙……青石板路迎来送往匆忙的过客,延宕着小院的烟火人间。岁月留痕的石板罅隙间,墨绿的青苔该比去年厚些了吧。
人很奇怪。外婆在世时,她的容貌不时模糊,谁曾想她走后却越来越清晰,即使那薄薄嘴唇上最细微的纹路都像我童年画作刚刚添上的几笔。
今已晚秋,四季滑到冰凉的深处,月牙挂上了白糖似的霜粒。仰天长思,忽然忆起外婆说过:残月的尖儿,最是挂心。如此霜白的夜,连影子都是冰瘦的。
外婆毕其一生守护一湾北方小院,就像守护她的春秋,就像守护她的儿。印象中,她的足迹从没有越州跨县,更没有到过80公里以外毛主席呆过的延安城。
去年回小镇,念念不忘的外婆小院已是人去窑空。不敢下到小院,怕触景。登高俯瞰,小院缩成外婆手中的剪纸画。一国槐,一洋槐,分置左右,像两孔窑洞的眉。国槐结槐米花骨朵,能换钱,可弥补外婆用尽浑身解数都无法缝补的生活漏洞。洋槐开乳白的花,香了一院。外婆喜得眉眼弯成新月,槐花做成的各样食物,像浪漫落在粗犷的北方食桌。
国槐下,老驴总在旧圈里推磨。趁外婆不注意偷一嘴,好让自己有点力气拉完这趟。生活艰难,命运多舛,驴子一年到头总吃草,要不偷一口,终年都吃不到粮食做成的料。连它都明白:人都吃糠咽菜,谁有心思管一头驴。只好出去死命吃草,回来拼命干活,却也从不挣命叫屈。对于拉磨时偷嘴它倒有点愧疚,可歪头一想:自己多活几年就能给外婆家多出点力。
十三四岁嫁为人妻,瘦弱的胳膊还拎不动一桶水,外婆的人生就迫不及待地在小院肆虐开来。
脚小嫁得好的年代,外婆缠脚半途而废,生活这本书只能从“苦”字提笔。
姓氏是一家人的本源,生活的艰难却将好好一个耿姓拆得七零八落。从未谋面的外公和大舅一家耿姓,二舅姓钟,三舅随后来的外公姓董。儿纵然是母亲的心头肉,但在生存面前尽是残酷的委曲求全。保住大儿延续香火,二儿送给钟家为子,三儿改姓后夫的董姓。当然,两个女儿倒不必改姓。
姓的复杂就像井中的月,残缺不全地映照出悲剧式生活的意义。
一人带五孩,付出了所有的生活智慧和人生辛劳,换来的仅仅是“不堪回首”的命运。要我说,不是她慢待了生活,而是生活负了她。
五个孩子相继出生,丈夫却早早离去,孤儿寡母的生活每一天都是生与死的考验。老大已能直立行走,老二满炕乱爬。摇晃着背上的老三,低头舀水,一滴咸泪落,水缸微笑成涟漪。一转眼,笑容尽失,水缸恢复得像外婆的生活一样——清淡,透彻,不带一丝荤腥。
苦难太深,人就会生出“毛病” ,就像天上下雨地会发霉。
无意中瞥见角落里尘封的烟锅,最烦抽烟的外婆却最希望有个男人拿起它。
从烟锅头开始,顺着烟杆摩挲到烟嘴,外婆仿佛摸揣一个男人的衣袂,又像做着一个不愿醒又不得不醒的白日梦。光滑的枣木烟杆和坎坷不平的人生形成一对反讽。外婆没想再哭,眼泪却自己掉下来了。濡湿眼泪的是一句狠话:
“死鬼,为甚把我撂下?!”
装好一锅烟,烟雾缭绕中咳得快把腔子撑破。眼泪婆娑中,外婆感觉几秒自虐式的松快。从此,外婆有了终日伴手的道具,童年的我也添了个新爱好——点烟。
眯缝着双眼,看我划着星星一般的火柴点燃记忆般的旱烟。外婆唯恐错失良机,猛吸一口,没牙的双颊轰然倒塌成两泓漩涡,活像时间的深渊,把思念吞噬。
夕阳的身子一沉,再也不愿睁开眼眸。当它完全堙没时,一道精光刺向苍穹,天空返来一股股回光,洇染大地的暮山紫久久不散。
皱了的红尘难以咽下,尤其是掺着粗粝的悲伤。苦难像沙漠,在里面磨砺久了,粗糙了皮肤,粗犷了灵魂。学会欣赏大漠孤烟、沙山月圆的人终将苦难化成灰,甚至化成诗。这种人坚强得不像凡人,绝对可接禅宗的衣钵。
外婆的一生像一钩残月,凄美得让人觉得寒冷萧索,又像秋天的初霜,后面紧紧跟着更加严酷的寒冬。
青年丧夫,膝下三子二女。人生的哀伤还来不及品咂,生活又在愁吃愁喝的压力山大中沉浮。年轻的外婆一夜成熟了十岁。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子,嗷嗷待哺中。
孩子像棵树,再艰难的地方都能存活。盼星星盼月亮,孩子们终于长大,结婚嫁人纷至沓来,外婆似乎和别人家的女人一样幸福。
农村重门户,三个男孩只有大舅姓外公的“耿”,外婆瞅着大舅母接连不断生出二男三女,担心大舅“日子可咋过”的脸色背后暗暗掖着一丝满足——耿家后继有人了。
人生不怕苦,怕伤,尤其是哀伤。大舅正直中年却带给外婆毁灭性的一次打击,好好的突然得病殁了。望着大舅的遗体,外婆不相信这是真的。嚎啕大哭之后是长久的沉默,不吃不喝,可怜的外婆一遍遍反思自己:我一辈子没和人红过脸,难道是上辈子作了大坏事?
一边埋葬,一边担心。家人到大舅灵柩前哭一阵,再到外婆跟前强颜欢笑,千方百计逗她“开心”。按照风俗,小口(年轻死者)埋葬得很快。余下的时间,家人可以集中精力“对付”外婆。
“给我下碗杂面条。”一天,午后的槐荫正浓,外婆终于开口了。一家人抱头痛哭,悲极和喜极交织成世上最复杂的眼泪,浸没了小院春秋。
滂沱大雨之后总会迎来晴天。
自从新外爷到家,日子就有了盼头。
八九十年代年到手500多块人民币是外爷这位老红军穿过枪林弹雨的劫后补偿。每当他撸起袖子,扭曲得麻花一样的小胳膊关节就要诉说一遍子弹透骨而过的往事。
外婆的日子好过了,并不是她一个人的福音。外婆吃饱饭三家人都可以活命。
“你大舅家一到做饭时就来借盐……”提起当年,妈妈说除了大舅,二舅也常来借盐,即使远在几里之外的大姨总是在赶集时说家里没盐了在娘家拿点盐巴回去。
“为啥三家人都来借盐?”我有点搞不懂。
妈妈笑而不语。后来才知道借盐后面的深意。农村人好面儿,常常过来拿东拿西心里理亏,所以就找了个借盐的借口。不管谁来借盐的都能吃顿饱饭,回去多少还能带点吃的。
临走时外婆总是客气得送他们到石板坡下,趁人不注意从怀里掏出一个馍两个红薯,滚烫的红薯把外婆胸部烫伤她都不在乎。
世界破破烂烂,总有人缝缝补补。全力付出爱的人一定充满佛一样的慈悲。难怪一生凄苦,外婆的脸盘不仅圆成满月,而且敷满光辉。
外婆是苦水中熬出的好人,但和这样的好人打交道还得斗智斗勇。
“快,不要让你外婆拿碗!”
接过老妈的话茬,我连愣一个神的机会都不留给这个时空,欻地跑过去夺下外婆的碗。
抄起爸爸自制的木勺,狠狠挖了一碗猪肉大烩菜,用木筷叉起年糕两块……
一大碗烩菜连同年糕双手捧给外婆。
“哎呀,憨娃娃,吃不了嘛!”外婆为难得快哭了。
“都到您碗里了,我们都嫌,你要不吃就倒了吧?!”我气得嚷嚷。
苦有时也能惯出“坏”毛病——啥不好吃就选啥。总把好东西留给孩子,久而久之就落下舍不得的“病根”。就像下坡的冲力,再怎么刹车都忍不住向下的势头。
如果晚饭是面条,外婆总是第一个冲过去。用勺子连水带面舀多半碗,然后加点汤,一看真是满满当当。她连忙喝一口溢出来的汤,咂咂嘴说好饭。
外婆吃饭,就是一场表演,精彩连连。三下五除二吃完一碗汤多面少的面条,她赶紧跑到面汤盆跟前,满满当当舀一碗汤。这次她不舍得舀起一根面。
“这下把我这老婆子咥饱了!”为了配合自己的“真”话,外婆响响地打个饱嗝。这回轮到我们气得想哭。
只要外婆来家,我和弟妹们就得抢她的碗。一个要抢,一个不给。此时,外婆力气突然觉醒,争抢中,我生怕双方一用劲把碗给掰了。
强塞给她饭,还得“监督”着她把饭吃完。人都有大意失荆州的时候,有好几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给她盛好饭,一不留神白面馒头就到了我们碗里。那是爷爷和外婆才能吃的,我们怎敢僭越。于是我方再加一名战斗员,两人魔术师一样配合,看着碗里的馒头回来了,望着外婆着急的脸,我们就像得胜的将军——朗声大笑。
以一当十,败多胜少,外婆不晓得曾国藩是谁,却在吃饭的斗争中尽得其精髓,屡败屡战志比磐石,气得人欲哭无泪欲笑无声。
作为外婆的孙辈,我不犟,但有一点我不接受反驳——外婆的味道就是一碗面。
每天,晚自习后,我心里先打阵鼔。“打鼓”间歇,一公里夜路静悄悄从中学校门口铺向夜的黑。它要把学校和外婆小院连在一起,而我就是连通的桥。
一个人走在S字形小路上,一侧的山踏踏实实蹲坐了千百年。四围黑黢黢的,壮着胆打口哨都带着颤颤的音。一缕黑影冲天,扑棱棱的,鸟和我都被对方吓个半死。幸好,这种偶遇不很经常。
剩下200来米了,外婆窑洞的灯光和眼神一接触,半圆形窗子就远远地橘黄着,可爱得如半只蛋黄。
推开朴实的半扇门扉,扑面而来的是氤氲的旱烟缭绕。外婆的话语在烟雾中极柔,像古曲:
“面在锅里!”
灶台下,少年开始吸溜着面条。炕沿上,老者抽烟锅。面条的香味如此浓郁,几乎覆盖了老者慈爱的眼神。
人总是会长大,长大是件好事,它让你明白很多事理,比如锅里的面条是外婆口中省下的。饭时,外婆少吃面多喝汤,把干货留给正长身体的我。很多年后我依旧喜欢“烟火人家”,因为烧热一碗面的烟火后劲儿太大。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外婆的春秋已经走远。斗转星移,四季轮回,外婆的味道没变,依旧是一碗面——面如素丝,碗如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