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河水从西浩浩而来,在不远处拐了个弯儿,就又看不见了。这条河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孩子会仰着头问大人,大人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其实大人小时候,他的大人也这样对他说。河水年年流来又流去,从一个人出生流到他的老去。
冬日的河已经冰冻,公鸡还是鸡血沸腾,天还黑蒙蒙的,就仰着脖子喔喔地高歌起来。村东的,村西也能听到。人们还是赖在热乎乎的被窝里不动,太阳过了很久才懒洋洋地爬出来,没睡醒似的,发着似有似无的光。河里的冰泛着冷冰冰的白光,白霜淹没了枯草、枯枝。风吹过,好像冷箭射透人的身体。
不知是谁首先发现的,桥头来了个疯女人。小孩子们连饭都来不及吃就跑去看,离这儿近的,有的女人端着冒着热气的饭碗出来瞧,从桥头经过的行人也都停下来看。
村里有个光棍,叫玉田,模样也正常,身高也正常,只是人们都说他脑子不够好使,都三十大几了还没娶上媳妇。他家里只有个老娘。
有人在街上遇见玉田,就打趣道:玉田,桥头来了一个疯女人,你领走正好当媳妇。
玉田一听竟真的跑到桥头去看,疯女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着一身棉袄棉裤,又破又脏,有的地方已经破了洞,漏着里面花白白的棉絮。两只棉鞋,同样破烂,一只还没了鞋带,松松地套在脚上。她头发蓬乱,好像鸡窝,还有几根麦秸别在里面,不肯出来。脸自然是有些脏的,可是那白底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眼睛大而黑,如一汪能看到河底的清水。看起来,她也就三十多岁。只是她手里没有讨饭的碗,背上也没有背装东西的布袋。
她是从哪里来的?人们交头议论,自然不得答案。有个热心的妇女走了出来,上前问便她是哪个村的。疯女人呱啦呱啦地说了几句,听的人皱着眉,如听外语。再问她其他的,自然也问不出什么来。
有人在人群中看见了玉田,就眯着眼笑道:玉田,想媳妇吗?其他人附和道: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儿了。
玉田笑道:回去跟我娘商量商量。于是骑上车就走了。大家看着他的背影都笑。
过了一顿饭工夫,玉田真就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跟疯女人说带她去吃饭,疯女人茫然地看着他,好像没听懂,玉田又一字一顿连说带比划着,好像教孩子说话似的,疯女人似乎明白了。人们在街上看到,玉田推着自行车,疯女人跟他在后面跟着他往家里走。
这消息当天就像风一样钻进每一家每一户。此后,人们见了玉田,都会笑着问,你媳妇呢?疯女人就这样成了玉田的媳妇,没有婚礼,也没有宴请,可是,谁也不觉得少了什么,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足。
二
自从有了玉田的照顾,疯女人看起来好了很多,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一侧还别着一个蝴蝶形状的发卡,风一吹,蝴蝶还忽闪忽闪着翅膀,栩栩如生,人们猜这一定是玉田给买的,没想到玉田还挺用心。她的脸也总是干干净净的了,那白真的大白于天下了,白得胜雪,那大大的眼睛水润润的,也好像格外有神采了。跟她说话,也能简单地一问一答,虽然口音还有点听不大懂。
自然有好奇的妇女问她是哪里的,她摇摇头说不知道,水汪汪的眼睛静静看着你,看样子不像是装的。问她叫什么,她也不知道。问她家里还有人吗,她自然也不知道。她说的最多的最清楚的词语就是“玉田哥”。
有一天邻居去玉田家串门,正看见疯女人温顺地坐在凳子上,垂着刚洗完的乌黑发亮的秀发,像绸缎一样,玉田举着梳子站在她后面,轻轻地缓缓地梳着每一缕秀发。
这个邻居当即就惊讶地叫道:呦,玉田给媳妇梳头呢。出来以后,这邻居逢人就说,听的人睁大着眼睛,再说给别人,听的人同样睁大着眼睛,再说给别人……
其实也不用人说,大家也能看到。也不用去玉田家,就在大街上,大家都看见了玉田在教他的疯媳妇骑自行车。
一条街并不长,疯媳妇儿坐在自行车上,两手紧握着车把,车把左扭右扭,像是要挣脱马缰绳的小马驹。玉田两手紧紧扶着后车座的两边,弯着腰小跑地跟在后面。
疯媳妇不会蹬一轮,只能蹬半轮,蹬半轮然后就又回轮到原样,然后再蹬半轮。自行车也就一顿顿地前行的,像个拐子,走不稳当,好像随时要倒下似的。幸亏有玉田一直跟在后面扶着,不然的话,早就倒下不知多少次了。
街上的人看见了,就停在街边笑着欣赏这幅有趣的画面。有人朝着玉田开玩笑道:玉田,别把你媳妇儿摔了。
玉田头也没有扭,好像没听见,只是扶着自行车,看着媳妇儿,不时提醒道:看路,别看车轮。疯媳妇儿很听话,目不旁视,只看着前面的路,好像行驶在一片无人的旷野,这旷野上只有她跟她的玉田哥。
玉田跟着跑去了很远很远,很多人还伸着头看,这比过年过节唱戏可要好看多了。看的人转头就会讲给别人听。说的人说得津津有味儿,听的人也听得津津有味儿。
其实,在大街上学骑自行车的情景也有,但只是小孩儿。小孩子学,大家都觉得很正常,并不在意。况且小孩子学骑自行车,往往去村外的麦场上。那里又平坦又空旷,只有几堆麦秸而已。在那里,你愿意扭到那里就扭到那里;在那里,也没人去看你的笑话。
在玉田的照顾之下,疯媳妇儿的笑容也多了,她疯病的确渐好,但只是渐好而已。好几次她单独走出门,然后就迷路走到别人的家里,被人送回家来,她迷迷糊糊地总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三
也许是过了一两年了啊,人们记不清。这年的夏天,河水从上游浩浩荡荡而来,铺满了河道。河里还有很多活蹦乱跳的小鱼。桥头总有买鱼的,都是打捞的鲜鱼。买的人也很多。
有一天中午,桥头来了个十岁左右的男孩,黑黑瘦瘦的,穿着汗渍画出地图的汗衫,黑布鞋已经拱出了两个洞。他在桥头一坐,铺开一张大纸,上面写着寻人启事,原来他妈妈走丢了。人们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上面写的精神状态不好。
不会是玉田媳妇吧,人们私下议论。有好心人告诉了玉田。
玉田马上就找他娘商量这事。
娘叹道:怎么办?恐怕她之前就有男人,只能领走呗。
玉田说:都那么久了,怎么不是她男人来找她?这事我得搞清楚。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了。
玉田托人去打听。男孩说自己从小就没见过爹,是在姥姥家长大的。
玉田长舒了一口气。跟娘商量后,他找到了男孩,领回了家。男孩见到了疯女人,开口就叫妈。疯女人见到男孩,哇一声竟然哭了起来,上前紧紧抱住男孩。玉田和他娘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看着。
有好几天,玉田家门都锁着,人们猜估计去疯媳妇的娘家了。
过了几天,玉田家又有人了,他的疯媳妇和那个男孩也都在。后来,人们都看到,男孩背着一个书包开始上村里的小学。男孩走在街上,大人盯着看,小孩跟在后面看,好像他是个什么稀罕物种似的。
四
玉田娘还记得疯女人初来家里的时候,她把她年轻时的旧衣服收拾出了几件,给疯女人换上,又从鸡窝掏出两个热乎乎的鸡蛋,做了葱花鸡蛋面,端到女人面前。
玉田坐在一旁只是看。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女人看起来还长得不错。家里好像突然有了生机,好像屋檐下落寞的空巢飞进了一只叽叽喳喳的小燕子。
女人吃了一碗又一碗,饿坏的样子。第二天又吃了很多,可是吃完就开始干呕。玉田娘说,不好,肚里恐怕还有一个。
玉田娘就劝玉田:你知道吗?这孩子也不知道是谁的,万一是个傻子怎么办?早晚是个拖累。不如趁早把她送走。
玉田犹豫了片刻说道:那就把孩子打掉吧。她留下。
玉田娘说:打掉容易。你跟她在一起,以后还要孩子吗?生个傻子怎么办?你能照顾他一辈子?
玉田说:谁说就会是傻子呢?
玉田娘说:爹傻傻一个,娘傻傻一窝。
玉田说:那我就不要孩子了,总之我也娶不上媳妇,现在有个媳妇也不亏。
玉田娘把堕胎药悄悄放到饭里,疯媳妇莫名地肚子疼了一阵,上了一趟厕所,出来后嚎哭了好一阵。
现在,疯媳妇的儿子跑了过来,他们一起去了疯媳妇的娘家,原来疯媳妇不是生下来是傻子,而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现在玉田娘抱孙子的愿望格外强烈起来。
五
疯媳妇的肚子终究大了起来,后来生了孩子,是个女孩。玉田娘还想要孙子,医生说,就疯媳妇身体状况以后不能再生了。玉田和玉田娘只好把疯媳妇的儿子当亲儿子和亲孙子对待。几年后,玉田娘走了,孙子和孙女都哭得很悲。
不过,娘是疯子,在村里上学,免不了受到捣蛋小孩暗中甚至明面的嘲笑。小学一毕业,男孩就不上了,跟着玉田下地干活,稍大几岁就出去打工去了,后来很少回家。女儿也早早辍学打工去了,也很少回家。
这年新年,男孩和女孩倒是都回来了,男孩有些干瘦,脸色冷清,似乎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女孩白净漂亮,打扮得很时尚,和村里的人好像是两个世界的。玉田忙着准备好吃好喝的,疯媳妇也乐呵呵的。可是晚上,人们就听到了吵架声。
刚过了初五男孩就头也不回地走了,过了两天女孩也走了。人们看到疯女人常走到桥头,往大路上张望,嘟囔着她孩子的小名。
这一天,太阳刚跃出地平线,如一颗巨大的橘子,橘红的光格外醒目,东方的云彩也都被感染成橘红的了。人们没有看日出,却是聚满了桥头,解冻的河水里飘着一个尸体,人们认出那是疯媳妇,不知道她是不小心落水的,还是跳水的。
疯媳妇的儿女倒都赶回来了,他们也哭,但哭得并不伤悲。男孩从此就真的没有再回来了,女孩只是有时还打几百块钱给玉田,从此玉田就又成了一个人,人们时而看见他在街上捡些破烂,挣点零花钱,颤巍巍地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人们不由想起了他扶着自行车教他疯媳妇骑车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