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没有人知道如何描述迷失了方向的感觉,只是打了个盹儿,醒来的时候云雾已经笼罩了整片山野,那些游人离去的时候难道不会叫醒树下的他么?沿着路往前摸索着,视野可及处只有三两米,只是这路越走越陡峭,脚步丈量着仿佛曲线一样起伏的路途,直把人放逐在高天之上的群峰波涛之中。
两旁的山壁很光滑,就像豆蔻的年华,沿着山路往下走,裹着大山的这层衣衫一样的云雾轻轻褪去,两山交汇处徒然打开,一个樱花般粉嫩的山谷里,清泉,水流,落花,吴妖恍然觉得这是人世间最安静最美最神秘圣洁的所在,他停住了脚步,不忍往前走。山谷的中央有一张熟悉的面孔,“老魏?”
老魏全身漆黑如墨,一双眼睛痛苦地看着他,嘴巴蠕动着,大概是说:别。可是山谷里湿濡的处子幽香、那潺潺的水流声却散发出一丝丝春的诱惑,蛇一样不断挠着吴妖的内心,在他的心湖中形成一圈圈的浪潮,他疯狂地如迷失了所有理智地撞开老魏的身影,全力往山谷里奔去。一道赤红如泼墨一样包裹住他,尔后迅速渲染了整个世界。
2.
吴妖原名吴小妖,这个名字曾给别人带来不少的遐想。读大学那会儿,吴小妖的名字偶见于校刊,编辑部的昌哥加了他,经常有意无意抖抖聊天的窗口发来各种关心,每一期的约稿都准时通知他,以至于他对编辑部充满了向往,认为那是温暖的聚集地。
有一次当地所有院校的校刊作者聚会,昌哥发微信问他来了没有,他说在现场呢。昌哥的信息来了:“小妖,我挥着手机呢,你也招招手,认识一下。”编辑部的工作人员在后排,吴妖回过头来看到了一个和蔼可亲的胖子,胖子有点意外,笑容卡了一下,点点头,忙去了。当时,吴妖激动了好久,毕竟编辑部是他向往的地方,昌哥更是一位少有的好学长。只是后来,昌哥不再向他约稿了,连微信也删掉了,可能是因为忙吧,吴妖想。
工作后,吴妖在单位上负责宣传报道,每次把排版好的稿子发到群的时候,大家都纷纷点赞:“美女,写得真好!”后来,大家相互认识了,知道吴妖是一枚小帅哥后,再把报道发上去,群里冷冷清清的。联想到昌哥,吴妖再怎么笨也知道是自己的名字惹的祸,于是他把名字里的“小”字删掉了,吴小妖变成了吴妖。
吴妖的朋友寥寥无几,老魏是其中一个。老魏的年纪和他相仿,老,是因为老实。老魏在学校旁边开了一家书吧,大学的时候他经常去,一来二去就认识了。老魏的书吧里什么都多,书多,老鼠多,但他因为太老实了,女主角迟迟没有出现。
买到新车的时候,吴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老魏,他说要开着新车带着老魏去本市最好的会所,因为老魏连女孩的手都没有牵过。
3.
书吧就像最初那样子,书架沿着墙壁摆放,中间是错落的书桌,台灯,活页记事本,铅笔,老旧的唱片,播放着多年前关于青春和校园的歌曲。
对于这满是文艺青年风格的书店,有人嘴角上扬,也有人会心一笑。但无疑,这里让岁月回溯了,回溯到了那个属于自由属于安静属于心灵属于我们的校园时代,那个时代走过来的我们老了,但也有更多年轻的人走进来,总有一些人是可以安静地坐下来读完一本书的。
阳光穿过墙外的爬山虎和窗台上的绿萝,落在书架上,有一个身穿鹅黄色裙子的女孩在整理书架,清新安宁,吴妖没有过于在意,因为书吧里总会有一些读者自觉地帮忙收拾书本。
“我可不去,”老魏说,“老张就是因为去了会所,被媳妇割了那活儿。”
“又瞎扯上我。”老张笑骂着。
“割就割了呗,医学昌明,接回来。”吴妖满不在乎。
“他媳妇当场扔下楼了。”
“捡回来。”
“有只流浪狗刚好经过……”
“哈哈。”
这种老调子的笑话也只有他们几个才会开了这么多年还不腻。
老张也是书吧的常客,每次出现都带着漂亮美眉,嫉妒的吴妖和老魏就常拿他来开涮。
“别侃老张了,到底去不去?你又没有媳妇。”
“不去。”老魏把头摇成钟摆,哆嗦着脸。
“你就别添乱啦。”老张轻敲了下桌子,指着那淡黄色衣裙的女孩说,“她叫沙沙。”
这是吴妖第一次知道沙沙的存在,一个穿着淡雅的短发女孩。吴妖一直不太喜欢短发的女孩,他在读书的时候说短头发的女孩是断了尾巴的凤凰。当然了,他为自己的言论付出了好大的代价。
可是短发的沙沙,大眼睛黑白分明,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书卷上的叶子,纯净、灵动,很有亲切感。
“小妖哥,你可别把我们家老魏带坏了。呐,正巧我们要搬家置换东西,车钥匙就没收了!”“哟,我们家老魏,进展挺快的啊。”
不过沙沙还真不见外,刚见面就把吴妖的新车钥匙没收了,还加一句“你们是兄弟嘛”。
是的,吴妖和老魏,的确是兄弟。
4.
书吧里尘封很久的钢琴重新响起,素衣黑裙短发,知性的背影,纤长的手指,一个个晶莹剔透的音符给读者们带来水一样安静的美。
琴声影响了看书人,大家习惯了顺着节奏翻开书页的感觉,而沙沙小心翼翼收拾书本整理书架的动作,更是幸福了老魏的心。
沙沙从小就喜欢到书吧里来看书。在这个书吧里,沙沙度过了童年、少年,大学毕业后,她又回到了这个城市,仿佛早已写好的剧本一般,找到了老魏,在我们不知道剧情如何发展的时候,迅速陷入了热恋。
买房,老魏找吴妖借了五万首付;装修,老魏不好意思开口,沙沙又找吴妖借了三万;后来搬家,准备过上幸福的二人世界。
吴妖的车一直被沙沙借走,每次还车,都是间隔很长一段时间,而且车上都会有刮痕,不知去哪里磕碰的。
吴妖当时想,这女孩在生活上,远不如在书店里的琴声。
5.
书吧里,胡乱摆放的书桌,书籍散了一地,黑色的琴孤独地坐在角落里。
老魏哭成一个委屈的孩子。
老魏说,搬新家的时候,大门竟然换锁了,敲门,出来一个男人,说这是他新买的房子。房子,是一个叫沙沙的女孩转手给他的。
老魏太爱她了,房屋买卖合同上只写了一个人的名字,沙沙。
沙沙呢?
老魏一拍脑袋,说沙沙让我们先搬过去,她在书吧坐一坐。回到书吧的时候,沙沙不在,只一封信落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
沙沙说,我们没办法回头了。
他把沙沙的信拿出来给吴妖看,一边哭一边笑。
老魏是纯洁得如同书本一样的人,他和沙沙的恋爱,就真的是恋爱,一年多下来,两人就牵过手,给对方温暖的拥抱。
老魏说:“你那八万块钱,要迟点才能还你了。”
吴妖拍着老魏的手:“没事,兄弟,一切都会过去的。”
老魏又说:“开书吧是年轻时候的梦想,现在不年轻了,想去做点生意。”
老魏一脸忧愁,胡子一茬茬的攒起来。
“差多少?”吴妖问。
“能多少就多少吧,兄弟,我知道你也苦,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还你,要是还不了,书吧归你了。”
书吧虽然老旧,可是那套房子还是很值钱的,吴妖笑了笑,没在意。
6.
再次听到沙沙的名字,是在别人的谈话中,说沙沙交了一个男朋友,被骗光了钱,几乎要疯了。
吴妖像发疯一样跑去老魏的书吧。老魏的书吧,正在重新装修,说是书吧的租期到了,换人了。
老魏的手机,也换了。
报警了。
开着那辆买来就没怎么开过的车,吴妖的心空空荡荡的,老魏的书吧租了十年,但友情可以租多少年呢?年轻时候对于书的梦想,对于写作的热情,对于那书吧里单纯的友谊,好像变成了一封信,杳无音信。
7.
呼,吴妖推开面前的书稿,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现在他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想起老魏,想起书吧燃烧后的一幕:老魏冒着大火冲出来,浑身被烧得遍体鳞伤,他手里抱着的用书吧里仅有的窗帘打湿后裹着的沙沙,早已被浓烟熏得失去了呼吸。
老魏在弥留中留下的话:我是个骗子,我骗了沙沙的一生,如果有来生……
老魏,兄弟给不了你来生,只能给你一个故事,希望你的人生能有另一条轨迹,哪怕是当一个骗子。
老魏,我们是永远的好兄弟。吴妖在纸上写下。
8.
赤红的天幕下,吴妖停止了奔跑,喘着沉重的呼吸倒在山谷里。
“嗤。”微微的笑声响起。
怀里的胴体睁开眼睛,短发,安静而熟悉的脸。
“沙沙?”
身旁叠放着第一次遇见沙沙时穿着的淡黄色衣裙,沙沙白玉的肌肤摸着吴妖的脸,一股幽幽的处子芬香轻轻柔柔地渗来,明亮的眼睛泛着一层星光般薄薄的水光。
“吴妖,你才是一个骗子。”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吴妖有些措手不及,他双手抖动着,显出心底的不平静。
“不!我和老魏,是永远的好兄弟。”
他猛然抱过沙沙,有力的手指顺着起伏的胸膛,在曼妙的曲线上飞奔,奔过天空、原野,奔向山与山之间落樱如血的山谷,企图以疯狂淹没心中的张惶。
看不清天空的,是云;看不清云的,是山。此刻的吴妖,就仿佛云缭绕着的雾,雾缭绕着的烟,隐藏了真实的面目。他拥着那一具娇艳的躯体,也像鱼融入了水,更加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