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伞——临近清明有感

我的父亲已经走了二十多年。小时候我最讨厌写父爱话题的作文,不是不会,而是我只要提笔,必然会拿高分。毕竟幼年丧父是多么值得同情的事。但是这种高分和全班关注的目光让我无所适从。

爸爸两个字对我来说,是有点烫嘴的,我天然带着一种自卑,我不敢用这两个字。说出来时,多少有些不自然,我怕对方会顺着这两个字,联想到我身后的空荡荡。父亲刚去世时,我读三年级,有次放学回家的路上,同学说起她的父亲会书法,我说我爸爸也会。她说:“啊?你爸爸?”空气有短瞬的凝固,随即马上自然的回答,“以前以前”。同学也哦了一声,继续下一个话题。后来我知道,这种凝固,叫做尴尬,会伴随我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我显少用到“爸爸”这两个字。能用到的场景,无非是“你爸爸要来接你啊,那我先走了,明天见。”那两个字的音调都会轻一些。

平日里我接触到的父辈男性,大多是汽车司机、粉面馆老板,他们身上带着浓重的烟火气,有烟味,头发略显油腻,说话嗓门敞亮。我很少见他们和自家孩子相处,也猜不透他们对待孩子的模样。只记得有一回雨天,粉面馆老板的孩子,淋着雨冲进店里,浑身湿透,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那时我还暗自想着,有没有父亲,好像也没什么差别,甚至觉得自己更看得开,我没人送伞是因为没有,而他有父亲,却要忙着照看生意,相比之下,他或许更落寞一些。毕竟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没有失望就不会难过。

直到十几年后的一场暴雨。

那天雨丝斜斜地泼下来,根根分明,砸在地上,溅起大朵的水花。我站在商场门口躲雨,望着街上来往的车流,心里习以为常,不过是一场雨,等一等总会停,没有伞,也没什么关系。

没一会儿,走出来一对父女。女孩十二三岁的年纪,个子和我相仿,男人手里攥着一把宽大的黑伞。

我脑海里浮现出常规的父爱场景,父亲用大手揽着女儿的肩,伞面微微往孩子那边倾斜,在雨里挡出一小小的堡垒。

现实却不是这样。

那位父亲默默脱下身上的衬衣,轻轻披在女孩身上,随即蹲下身,稳稳背起她,一只手托住孩子,一只手举着伞,径直走进了漫天雨幕,一系列动作很连贯。那把伞始终牢牢罩在女孩头顶,两人的身影慢慢走远,最终融进雨里,再也看不见。

久违的尴尬又朝我袭来。

“没带伞吗?”一道沙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我转过头,是同学的父亲,方才我和他还在商场的咖啡厅里见面。“我等雨停再走。”我轻声答道。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便走入了雨中。

他的儿子此前找我借过一笔钱,之后便没了音讯。

方才在咖啡厅里,他并没有为难我,对我的来意也没有半分怀疑,大概这几日,上门来要债的人早已络绎不绝。他很爽快地把钱给了我,让我写了一张收条,又轻声问我,是否知道他儿子的去向。我所知的信息,和他从别处打听来的并无二致,半点忙也帮不上。我看着他暗红的眼睛,有些心疼。如果我是他的孩子……但我不是,我也没有。

我望着街头车水马龙,心里忽然泛起一股潮意。我下意识低下头,指尖在衣角轻轻蹭了蹭。

我也不大记得父亲的模样了。家里也没有一张他的遗像,我们都没有提起,心照不宣的选择了沉默。

只有一次,母亲对我说,你的名字是你爸取的,取得特别好。我不知道好在哪里,我单名一个悦字。我一直觉得很普通。无悦无悦——更像是给我人生下的判决。

我没接话茬,母亲继续说,你出生那天,下了好大的雪,你爸从外地赶回来,打着火把,沿着田埂一路走上山,白雪映照得夜晚也变得亮起来,山路一点也不难走。他说他在路上就想到了这个悦字。

他那时大抵是因为我的到来开心的。但那又如何呢。这不是我的雨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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