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吃食,是极有道理的。单是唤作「车仔面」的物事,便暗藏着无尽的机关。
街角的铺子总是小而逼仄,油烟汽与人声一同拘在里头,竟氤氲出一种奇异的热闹。那摊主立在车仔后,脸上沁着油汗,手下却是有条不紊,俨然是个指挥千军的将军。锅中热汤翻滚,白汽腾腾地往上冒,倒像是要冲破这狭仄的屋顶,奔到天外去似的。
车仔面的好处,全在「自专」二字。粗面幼面,河粉米粉,任君挑选。浇头更是五花八门,牛杂猪皮,萝卜鱼蛋,鱿鱼猪红,林林总总排开,倒像个小型的肉食展览。食客指点江山,摊主便依令而行,手起勺落,顷刻间便将诸般滋味汇于一碗。
我最爱看那老师傅捞面。长筷在滚水中一探一挑,面条便服帖地跃入碗中,动作俐落得很。接着便是浇头,牛肚切得飞薄,猪皮吸饱了汁水,萝卜煮得透亮,鱼蛋白生生地颤着。最后一勺浓汤浇下,万物归一,热汽腾腾地端到你面前。
吃车仔面须得趁热。先啜一口汤,鲜浓中带着复杂的层次,不知熬了多久的骨头底,又融了各色浇头的滋味。再挑一箸面,吸溜吸溜地送入口中,面条弹牙,与软烂的浇头恰成对照。若是加了辣油,额角便渐渐地沁出汗来,痛快得很。
店里的食客也是形形色色。有西装革履的白领,小心翼翼地护着领带,埋头苦干;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地交换碗中的食物;也有满面风霜的劳动者,沉默而专注地进食,仿佛要将所有的疲惫都就着这一碗面吞下肚去。
我常去的那家,墙上贴着「自主搭配,丰俭由人」八字。初时不觉,后来细想,竟觉得大有深意。这小小一碗面里,何尝不是人生的缩影?选择什么,舍弃什么,浓淡咸甜,皆由自决。便是同一锅汤底,同一案浇头,每人端出去的,也是迥然不同的滋味。
摊主与我相熟,有时会多给一勺南乳猪手,说是「今日焖得靓」。我道谢接过,猪手果然焖得软烂入味,南乳的咸香渗透了每一丝肉纤。这点额外的馈赠,竟让寻常的一餐生出了几分节日般的欢喜。
走出店门,腹中饱暖,回头望那依旧热汽蒸腾的小铺,忽然觉得这车仔面真是香港的绝妙隐喻——拥挤中见包容,混杂中出和谐,市井里藏着大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