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曾是天堂记录官，因迷恋完美秩序，擅自涂改生灵的命运轨迹而被贬入硫磺泉。在那里，它日复一日用灼热的指尖，在地狱黑曜石上刻写永无交付之期的忏悔录——直到某天，一片来自人间的羽毛飘落审判台。
那片洁白的羽毛尖端沾染着奇异光泽，不是天使羽翼的圣洁银光，更像是……沾着露珠的苹果花在晨曦中的颜色。拉斐尔——这是它被剥夺的名字——伸出已化作利爪的手指，羽毛却从爪缝间溜走，打着旋儿向上飞升。
“第七重天的信使羽毛。”审判长的声音在岩浆翻涌中依然冰冷，“你还在仰望不该仰望的地方。”
但那天夜里，拉斐尔做了一个地狱生灵不该有的梦。梦中它不再是青面獠牙的模样，而是回到亿万年前，还是个低阶记录官的时候。那时它的工作是在星河边缘记录新诞生的星辰，偶尔会有胆大的星尘沾上它的羽翼。
“为什么是我？”拉斐尔问过审判长。
“因为你把秩序当成了目的，而不是手段。”审判长的回答像淬火的剑，“你修改那个诗人的命运时，可曾问过他是否愿意成为‘完美’的标本？”
被它修改命运的诗人，最终在“完美”的人生中写下最后一行诗：“没有阴影的光明，是另一种盲。”然后折断了羽毛笔。
醒来时，硫磺雨正滂沱而下。拉斐尔却第一次注意到，每滴雨水里都包裹着一缕极细的光丝——那是天堂反射在人间的余光，经过九重折射落入地狱。它开始收集这些光丝，用刻写忏悔录的技法编织它们。
千年过去，它织成了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它扭曲的面容，而是一片苹果树林，每片花瓣上都写着不同的名字——那些曾被它修改过命运的灵魂。
“你明白了？”审判长再次出现时，带来了一个消息：那片羽毛的主人，当年的信使，因私带人间情愫上天，正在第七重天受审。
拉斐尔看着镜中纷扬的苹果花，突然笑了。它举起镜子，对准地狱永远阴霾的天空。
镜子碎了。
每一片碎片却都开始发光，化作无数小小的翅膀，向上飞升。最大的那片镜屑上，映出了拉斐尔现在的模样——它依然是那个恶魔，青黑的皮肤，骨刺突出，但眼睛里有了别的东西。
“你去不了天堂。”审判长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别样的情绪，“规则就是规则。”
“我知道。”拉斐尔看着碎片中自己的倒影，“但它们可以。”
那些光的碎片穿过硫磺雨，穿过审判台，穿过地狱与人间交界的叹息之墙。它们带着所有被禁锢的向往，飞向每一个需要光明的角落。
拉斐尔继续刻写它的忏悔录。只是现在，每刻一个字，那个字就会发出微弱的光，照亮它脚下方寸之地。
原来，恶魔向往的天堂，从不在九重天之上，而在每一个被照亮的瞬间里。地狱最深的深渊中，开始有了光——不是天堂施舍的光，而是一个恶魔，用被诅咒的永恒，为自己点亮的星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