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点：非双洁
5.指尖事
十一月的天空是铅灰色的，沉闷的云默不作声。
苏子衿收起望向窗外发呆的眼神，回到工位。她刚洗完手，油脂被水分带走的轻微紧绷感让她有些不适，她习惯性地打开那个紫色的盖子，涂上护手霜。多汁葡萄在空气中爆开，吴晓雯凑过来，“苏苏，也给我涂一下呗。”她们分享了这只快用完的护手霜，吴晓雯一边涂一边感叹苏子衿指如削葱根，末了，夸张地说自己的手像一片皱巴巴的响铃卷。
苏子衿笑笑，“所以要多涂一涂护手霜。”她注意到吴晓雯那光秃秃的指甲，开口道，做个美甲或许会精致很多。吴晓雯摇了摇头，“我手太黑了，做起来不好看。“又盯着苏子衿有些长的杏仁甲，”我也不习惯长指甲，觉得做事不方便。“
她点点头，自然地结束了对话。不过，她低头看了自己国庆前做的裸色指甲，盖不住新长出来的甲床，像她那被掀开的海棠红的被子。她点开微信，给潘雨婷发了消息。
“宝？周末做不做指甲？”对方很快发来了肯定的回答。
周六下午，风扫过路边的落叶卷起一个圈，捎带苏州河畔潮湿的水汽，扑在她们脸上。她们想赶快走进室内，她们一个按照地图导航，一个点开预约店家发的图文引导，找了好一会，才找到入口。
那是一片连接的建筑，穿过沉重的玻璃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盏富丽堂皇的水晶吊灯，像倒置的银河。大堂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按电梯，电梯停留在27楼时，潘雨婷拉着苏子衿出去。楼内的灯光很暗，穿过悠悠曲折的走廊，让苏子衿感到有些眩晕，她无端想起第一次跟着陈星衍去酒店房间的场面。她轻轻掐了手指甲，终于在走廊的末端找到了那家店铺。
到达美甲店的时候，人不是很多。潘雨婷报出预约信息，其中一位美甲师看到她们，将她们引到位置前坐下，然后打电话给另一个她的同事。听电话的内容，应该是那位美甲师出去了，而客人到了，她们在催她回来。苏子衿自然落座在空位置上，说没关系，她可以等一会。
当潘雨婷卸完一只手的指甲时，一个瘦瘦的甜美女孩带着奶茶匆忙赶回。她将奶茶递给旁边的同事们，不好意思地跟苏子衿道歉，又很快进入状态，坐下掏出工具开始卸甲。等到卸甲完成，那名女孩子扫完桌上和自己身上漫天指甲粉尘，摘下口罩，开始叽叽喳喳地跟苏子衿找话说。
“小姐姐，你的手链好漂亮啊。”美甲师的声音脆脆的，像她手边那排甲油胶瓶子轻轻碰撞发出的声音。她正在用一字灯照苏子衿甲面上的建构，目光落在她虚搭在桌沿的手腕上。可能是对客户的人情维护，也可能是真实的赞美，但是她就是注意到苏子衿手腕上那根细细的、玫瑰金色的链条，是她带上手链后第一位注意到的人。
听到这话，潘雨婷伸过头来看苏子衿的手腕，长发差点扫到刚涂好的指甲油，“宝。你买了新手链也不跟我说？我们的感情淡了吗？”
苏子衿摇摇头，“不是我买的。”
潘雨婷随即露出探究的表情，“是那位送的？”她是他们关系唯一的知情人。
苏子衿还在斟酌用什么词语去告诉潘雨婷，这不是礼物，而是一种协作维护的时候，美甲师小姐姐倒是先开口了，声音带着真诚又程式化的羡慕。“哇，你男朋友对你好好啊，羡慕了”。
听到这话，苏子衿一下子被抬上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只好解释说，不是男朋友。
“那他一定在追你吧？”对方继续搭话，苏子衿一时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好轻轻的嗯了一声。
她看到自己饱满圆润的指甲被涂好颜色，还有潘雨婷十秒一侧目的动作。终于等到指甲做完，刚走出美甲店，苏子衿就被潘雨婷手臂环住脖子。“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怎么回事。”
“嗯......是他买的，但不应该叫做送。”苏子衿把相亲相到陈星衍的狗血故事说给她听，还解释为了凸显自己是爱慕虚荣败家女人设而特意带了一条假的梵克雅宝。听到故事结尾，潘雨婷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所以他以你带假货会过敏的理由，给你买了一条蒂芙尼，然后跟你说是维护你们之间的协作关系？“
苏子衿耸耸肩，算是默认。
“我前男友从追我到分手都没有送过我这么贵的东西，宝，他喜欢你吧？”
喜欢吗？苏子衿想到陈星衍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想到他们每次见面像预约一样确认时间地点，想到每次都是他们到达酒店就开始洗澡、上床，然后他去处理工作，她昏睡在床上。她想到那次他们意外见面时他打量她的眼神，和那句冷淡的没相上。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她说，他不喜欢我。
很显然潘雨婷并没有放过她，继续追问：“那你呢？你喜欢他吗？”
苏子衿听到这话愣了愣，没想到闺蜜会问这个问题。她停下来，郑重地思考这个她第一次面对的问题。她喜欢陈星衍吗？
喜欢？这个词太模糊，风险太高。她想起她某次醒来发现他凌晨时分扔在工作的背影，想起他在她每次生理期时都雷打不动送上的布洛芬和暖宝宝，想起他们每次吃火锅时陈星衍都会多加一份她爱吃的虾滑。是习惯，是依赖，是性价比极高的舒适区，却独独不是喜欢。
她张了张嘴，词汇一个个在舌尖打转，像困在罐子里找不到出口的飞虫。他们之间的那套模式，似乎在世俗的关系词典里，找不到一个完全贴合的标签。
最终，她只是对潘雨婷摇了摇头，语气轻飘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就是那么回事。你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