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从东京成田机场入境的。摩托车被货运航班提前送到,但提货的时候出了点麻烦。海关的工作人员对着单据看了很久,又翻了几页文件,最后用英语告诉他们,缺少一份日文翻译的清单。罗杰斯以为要耗上大半天了,结果对方只是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柜台,说那里可以现场翻译,费用很低。二十分钟后,所有手续办妥,工作人员还帮他们把两辆摩托车推到外面的装货区,画了一张去市区的简易地图。罗杰斯站在路边,看着那张手绘地图上标出的加油站和转弯口,忽然觉得,这种不厌其烦的细致,在旅途中确实不常见。
真正让他感到不同的,是他们在城郊一家小旅馆住下之后的细节。门厅的鞋柜,每一双鞋的鞋尖都朝外摆得整整齐齐。垃圾桶的分类标签上贴着示意图,连塑料瓶盖都要单独拆下来放进另一个小格子里。旅馆的老板娘不会说英语,但用一本册子跟他们交流,册子里夹着印好的图画卡片,从早餐内容到附近洗衣房的位置,全都标得清清楚楚。罗杰斯后来在笔记里写道,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是小事,可当它们一件一件整齐地叠在一起,就成了某种让人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优越,也不是刻板,只是一种只能用“认真”这个词来形容的态度。
这个地方运转的方式和他一路上见过的都不太一样。他说不上哪一种更好,但它确实让他想起很多以前在美国和欧洲见过的事情。日本人处理问题时有一种习惯,不会轻易用“不行”来结束对话。即使事情一时办不成,对方也会先认真听完,然后想方设法找出一个折中的方案。而在旅途中经过的许多其他地方,他遇到更多的是“不行”这个词被用来终止沟通。但这只是不同的处事方式,谈不上孰优孰劣。
日本人的做事方式,严谨、专注、不逃避问题。但他也注意到,新一代的日本人正在发生变化。他们的父辈经历过战后重建,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毫无怨言。而这一代人,似乎不太愿意再那样付出了。罗杰斯觉得,这几乎是所有富裕国家都会面临的问题:到了第三代、第四代,那种拼命的劲儿就会慢慢消磨掉。
他之前在自己的笔记里写过美国汽车工业的一些事。八十年代,底特律的厂商面对进口车的竞争,很多人觉得只要调整汇率,美国车自然就会好卖。可后来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他看到的现实是,真正能站稳市场的企业,靠的是产品本身过硬,而不是靠汇率帮忙。这个道理,放到哪个国家都一样。
在日本的那几天,他也时常回望自己一路走过的路。从爱尔兰出发,穿过欧洲、中亚、中国,再到日本,每个地方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过日子。有的地方乱一些,有的地方齐整一些,但没有哪个地方是完美无缺的。他越来越觉得,长途旅行的意义不在于让你发现“这里比那里好”,而在于让你看到“原来世界可以这么不一样”。
塔碧莎在那几天也渐渐收回了之前想飞回去的念头。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坐在旅馆走廊的台阶上喝茶,她忽然说,车子要是没问题的话,还是继续走吧。罗杰斯点了点头,没问她为什么。认识这么久,他知道她已经不需要别人来确认自己的决定了。
离开东京的前一晚,他们在一家小餐馆吃晚饭。窗外的天色正一点一点暗下来,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模糊。塔碧莎靠窗坐着,看着外面好一会儿,一句话也没有说。罗杰斯也没开口,只是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风从门口吹进来,门口的布帘动了一下。明天还要赶路,而那一刻,什么话都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