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镜片那一点冷冽的反光,像一根细针,扎在林晚绷紧的神经上。
“有眼睛。”她压低声音,身体下意识地往窗边阴影里缩了缩。
周薇和张昀的低声讨论戛然而止,周薇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迅速贴到窗边另一侧,只露出小半张脸,锐利的目光沿着林晚刚才示意的方向,细细搜索,张昀则快速收起桌上的笔记本和名单,动作利落,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山林寂静,晨雾渐薄,除了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似乎别无异常,但那一点反光消失得太快,太干脆,更像是被发现后的刻意隐藏。
“距离至少三百米,在高处。”周薇判断,声音冷硬,“装备不错,懂得利用逆光,不是村民,也不是昨晚那帮只会蛮干的袭击者,更专业也更有耐心。”
“他们在等什么?”林晚问,手心有些汗湿。
“等我们动,或者等别人动。”张昀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有些幽深,“我们手里的东西,还有林晚你本身,现在是多方关注的焦点,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可能露出破绽,或者……成为靶子。”
他看向周薇:“这里不能待了,按我们刚才议定的备用方案,先去二号备用点,那里更隐蔽,也更靠近地下实验室的后备通风口之一。”
周薇点头,没有废话,开始迅速检查装备,规划撤离路线,张昀则转向林晚,语气尽量放得平和:“林晚,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你的‘接口’状态怎么样?”
林晚感受了一下手背,三角锚点的蓝光微弱但稳定,没有异常波动,“好像……还算平静。”
“保持警惕,靠近核心区,任何变化都可能发生。”张昀顿了顿,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父亲……有没有给过你什么特别的东西?不一定是实物,也可能是一句话,一个符号,或者一串你觉得毫无意义的数字?”
林晚愣了一下,仔细回想,父亲埋头科研,交流不多,礼物更是稀少……这么一问,她想起一件事:“我十五岁生日时,他送了我一个很旧的、他学生时代用的科学计算器,说给我启蒙用,那计算器背后,贴着一小块胶布,上面用钢笔写了一组数字: ‘7-21-Ω-3’,我当时问这是什么,他说是……他第一个失败实验的编号,留着警醒自己。”
“7-21-Ω-3……”张昀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划动,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Ω……又是Ω,7月21日……那是灵瞳项目正式立项的年份代号缩写!‘3’……难道是指第三代原型?”他猛地看向林晚,“那个计算器呢?”
“放在家里书桌抽屉……”林晚话没说完,心就沉了下去,家里,恐怕早就不安全了。
“这是个重要线索,可能和你父亲调查的‘S-Ω’样本有关联,甚至可能是某种密码或访问密钥的一部分。”张昀语速加快,“我们必须假设,对方也可能知道这个线索,或者正在寻找类似的东西,时间更紧了。”
周薇打了个手势,三人不再停留,从护林站另一侧早已破损的后墙缺口悄然潜出,借着茂密灌木和晨雾的掩护,向山林更深处移动。
二号备用点是一个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狭小山岩裂缝,内部空间仅能容两三人蜷缩,入口隐蔽,易守难攻,抵达后,周薇在外围布置了几个简易有效的预警装置。
暂时安全后,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张昀拿出一个老旧的防水地图,正是这一带的地形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许多记号,有些显然是新添的。
“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这个后备通风口,直线距离八百米,但需要绕过一段陡崖和一片雷击木区,实际路程约一点五公里。”张昀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通风口年久失修,但结构图纸显示,它连接着地下实验室的二级仓储区外围,那里受损相对较轻,且远离凤凰协议直接焚毁的核心区,理论上更安全,也更容易避开主要监控点。”
“吴振山那边,怎么联系?”周薇问,“直接露面风险太大。”
“用这个。”张昀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如同老式寻呼机、却带着一根短短天线的东西,“单频段、低功率的脉冲信号发射器,只能发送一组预设的简单编码,吴振山手里有接收器,这是当年……我父亲和村里极少数还保持清醒的人,私下留的紧急联系渠道,很多年没用了,但愿他还留着,并且愿意相信这个信号。”
他走到裂缝口,对着翠云村的大致方向,按下了发射键,仪器上的小灯闪烁了几下,归于沉寂。
“信号发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同时做好双重准备。”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裂缝内光线昏暗,只有缝隙透入的几缕天光,林晚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的三角锚点,父亲计算器上的那串数字,老陈笔记本里恐怖的记录,名单上那些被划掉的名字,还有远处可能存在的监视者……各种信息碎片在脑海里翻腾。
不知过了多久,裂缝外,周薇布置的其中一个预警装置——一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鱼线被碰断的声音,极其轻微地传来。
周薇和张昀瞬间警觉,周薇无声地移动到裂缝视野最佳的位置,枪口指向声音来源。
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
只有一种……沉重的、带着山野气息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灌木的窸窣声,在慢慢靠近。
然后,一个高大、有些佝偻的身影,拨开茂密的藤蔓,出现在了裂缝前不远处的空地上。正是吴振山。
他只身一人,手里只有一根当做拐杖的粗树枝,脸上带着连夜对峙的疲惫和深深的戒备,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裂缝,最终定格在隐隐露出的张昀脸上,然后是林晚,最后是持枪警戒的周薇。
“张老师,”吴振山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乡音,语气说不上友好,“很多年没收到这个频段的信号了,我还以为你们,早就把我们这破村子忘干净了。”
“吴村长,情况紧急,长话短说。”张昀没有寒暄,直接道,“昨晚的袭击者目标明确,不仅仅是林晚,很可能是想彻底掐断所有关于当年真相的线索,老陈……已经付出了代价。他留下指引,说名录在凤凰灰烬里,我们需要进入地下实验室核心区。”
吴振山瞳孔微微一缩,尤其是听到“老陈付出代价”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深切的、被压抑的痛楚,“进‘炉子’?”他冷笑一声,带着讥讽,“那地方,进去的,除了当年穿防护服的,就没几个能好好出来,你们凭什么觉得能行?凭这丫头手上那会发光的玩意儿?还是凭这位……”他瞥了一眼周薇,“身手不错的同志?”
“凭老陈用命换来的路,凭我们手里已经掌握的部分名单和线索,也凭……”张昀直视着吴振山,“你想为翠云村死去和活着的人,讨一个真正公道的决心!难道你只想揪出几个外围的执行喽啰,不想知道是谁下的命令,为什么下这个命令?不想知道‘S-Ω’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凭什么用它来害死这么多人?”
吴振山沉默了,粗重地呼吸着,胸膛起伏,他看向林晚,目光复杂,在她手背上停留了片刻道“这丫头……她能顶得住‘炉子’里的东西?老陈把东西都给她了?”
“她比我们想象的更坚韧。”张昀说道,“而且,她是钥匙,没有她,我们可能连真正的‘灰烬’都找不到。”
吴振山又沉默了很久,手中的树枝无意识地戳着地上的泥土,最终,他抬起头,眼中那股横冲直撞的暴怒似乎沉淀了下去。
“进‘炉子’,可以。”他缓缓道,
“但我有条件,第一,我要知道你们找到的所有东西,不能瞒着我。第二,进去后,怎么走,遇到什么东西,得听我的,我在那附近转了二十年,有些门道,你们图纸上没有。第三,”他盯着张昀,一字一句,“出了‘炉子’,不管拿到什么,我要一份拷贝,怎么用,是我的事,你们要上报、要研究,我不管,但翠云村的债,得用翠云村的方式,先讨一笔!”
这条件有些苛刻,尤其是第三条,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风险。
张昀看向周薇,周薇微微蹙眉,但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意思是先答应,见机行事。
“可以。”张昀应下,“但我们也有条件:行动必须统一,不能擅自行动引发不可控风险,首要目标是获取证据,确保林晚安全。”
吴振山扯了扯嘴角,算是同意,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天晚了,炉子口晚上更邪性,有些东西活性会高,明天凌晨四点,在后山鹰嘴岩下面汇合,我带你们走一条近道,能避开很多眼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阴森:“进去前,把该交代的交代了。‘凤凰’烧过的地方,留下的不光是灰……还有别的东西。脑子不清醒的,容易被‘缠上’。”
说完,他不再多言,用树枝撑起身子,转身,再次融入茂密的山林,消失不见,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裂缝内恢复了寂静,但空气仿佛更加凝重。
“他说的‘缠上’,是什么意思?”林晚忍不住问,感到一阵寒意。
张昀脸色略显阴沉:“可能是辐射残留导致的幻觉,也可能是……当年某些实验残留的、具有微弱信息干扰特性的生物或化学物质,老陈的笔记里提到过‘短暂记忆交互现象’,也许在核心区,这种交互会变得更强,更混乱。”
他看向林晚,语气严肃:“今晚好好休息,但不要睡得太沉,明天凌晨,我们将进入灵瞳计划真正的心脏,也是它留下的、最深的伤疤,记住,进去之后,除了我们三个,不要相信任何声音和画面。
周薇开始默默检查装备,给武器更换弹匣,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夜色,再次悄然降临,将山林和其中涌动的各方暗流,一起吞没。
凌晨三点半,裂缝中的林晚被周薇轻轻推醒,手背的蓝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幽幽地映亮她苍白的脸。
出发的时刻,到了。
而在他们无法察觉的、更高处的山巅,那望远镜的冰冷镜片,再次对准了他们悄然移动的模糊身影,镜片后的人,对着一个微型耳麦,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汇报:
“目标移动,方向鹰嘴岩,疑似与本地势力接头,是否按第三预案,在‘熔炉之门’前收网?”
耳麦中传来经过处理的、冰冷的电子音: “不,让他们进去,等钥匙找到锁孔再行动,务必拿到完整数据,必要时……可清除所有不稳定因素。”
“明白。”
镜片的光芒,无声熄灭。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