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粗砺(1)
王书记吃过了早饭,站在私厅里拿着牙签撬牙齿。早饭吃了烧边肉,烧边肉的味道真是好极了。先整块肉煮个半熟,浸酱油,油炸之后切片盖上腌菜蒸个烂透。吃起来肥肉在嘴里一抿就是一泡油,那独特的味与香令人陶醉。就是里面的瘦肉有点讨厌,吃了塞牙齿。王书记一边撬着牙缝一边抓起稻谷喂鸡,两只肥大的阉鸡在他脚边欢快地啄着谷粒。吃稻谷的阉鸡长得好,羽毛鲜艳夺目油光水亮。屋场里一帮顽童总想从它们尾巴上扯几根下来做毽子,要不是慑于王书记的威凛,早下手了。
王书记打了一个饱呃。早饭还吃了小炒鱼喝了半碗糖泡烧。小炒鱼用的是浑水塘里的草鱼,炒得很嫩,嫩豆腐一样。糖泡烧是赵屋聋牯一手酿出来的,味道就是不一样。好的东西总是回味无穷,烧边肉的肥腻香糯,小炒鱼的鲜甜香嫩,糖泡烧的甜辣香醇,都混和在刚才那个响亮的饱呃里了。熊屋熊老根糖泡烧也酿得好,但是没法跟赵屋聋牯比。熊老根酿的太辣太冲,一喝下去就直冲脑门囟。聋牯酿的甜辣适度,辣后回甘,回味绵长。世界上的东西也真怪,熬蔗糖时从沸腾的大锅里别出来的泡沫,一点一点在木桶里存起来,存满一大桶时放点酒药发酵,洗干净蒸馏瓦器,一烧火,肮脏酸臭的糖泡就变成清亮的烧酒流出来了。
王书记撬着牙齿在私厅里走动。私厅墙上挂着毛主席像,毛主席像下面,挂着一把禾镰。禾镰背后钉着一块一尺见方的红布。这把禾镰无比珍贵,王书记经常擦拭,擦拭得明晃晃。“人生就是要勇敢,要有大无畏的精神。”王书记在心里说。要是自己当初不敢用这把禾镰割断地主石牯家的箩绳,然后一步步走过来,现在也就和身边的乡民一样,天天为一日三餐操心。
王书记走动着,想起卿芸来。个子高挑,体态丰满,舞动起来像桃河岸边那春风中的垂柳;红扑扑的脸,俊俏,生气勃勃;跟她父亲卿篾匠说话时嗓音是那么甜润。天哪,到哪里去找这样好的妹俚,打着灯笼也难找。我一定要把她弄来当儿媳妇。清理阶级队伍时,我坚决不同意把卿篾匠打成漏划富农,今天看来是绝对的正确,我的良苦用心就要开出花朵来了。
门外大黑狗汪汪汪叫起来,有生人来了。赵大仁出现在巷道拐角处。这大黑狗眼光真是尖利,赵大仁还在远处刚从墙角露出半个身子它就狂叫起来了,叫声凶猛吓人,前腿跳腾在半空中。
赵大仁朝着王书记家走去。这是一栋新落成的四扇三间,雪白的石灰墙,崭新的大门,崭新的窗子。王书记做这栋房子没花上多少钱。他做房子时西坝人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手艺出手艺。有钱的人送红包,送鱼送肉,送鸡送鸭。鱼肉鸡鸭送得太多,吃不完,鱼肉晒了两竹杆,鸡鸭剩下一后院。熊老根没钱,送了一千口土砖。木匠泥水匠为他做门做窗砌墙砌灶,义务劳动,不收工钱。
听到狗叫声王书记走了出来,他是个肥胖的人,肥得下巴厚厚地垂下去,肚子高高地凸起来。王书记说自己是“双下巴,猪油肚”。王书记还是昨天那身打扮,军大衣敞开着,露出那根铜扣闪亮的牛皮皮带。今天,牛皮皮带上系上了一砣东西,用红布包裹着。这砣东西王书记叫它“印把子”——西坝大队革命委员会的公章。不在大队部办公的时候,王书记就把印把子系在皮带上,一年四季都是如此。这印把子不是人人都能得到的。当年,土改工作队来到西坝,西坝乡民胆小怕事避而远之,再说,“人家的田土也是祖上勤俭持家一代一代买起来的,我们凭什么分人家的田土?”土改工作难以开展。西坝乡民一贯胆小怕事,闹红军时,一支队伍路过西坝,在西坝圩搭起戏台,号召大家打土豪分田地,翻身做主人。“乡亲们,不要怕,我们是朱毛的队伍,穷人的队伍,是为你们谋幸福的……现在,猪来了!毛也来了!”说着一大刀一大刀带毛的猪肉便往戏台下扔。但戏台下的乡民一个个都不敢伸手去接,反而闪动身子,生怕带毛的猪肉落到自己身上。散场后,地上满是一刀刀带毛的猪肉,没人敢捡。附近村庄的狗来了,叼起来就跑。王书记不胆小,也不信西坝人说的那一套,土改时,他积极带头,帮助工作队开展工作,在他的带动下,西坝的土改才轰轰烈烈开展起来。土改结束,王队长要走了,说,“王二狗,贫协主任你当起来。”贫协的大印就交给了他,还送给他一根牛皮皮带。之后,王二狗高级社时当社长,人民公社时当书记,一路顺风顺水。
王书记喝住大黑狗,赵大仁满脸笑容跟王书记打过招呼跟着王书记走进私厅。王书记坐在圆桌旁,赵大仁站着。
“王书记,你家的私厅真阔呀,快赶上西坝小学的教室了。”
“是啊。你看这楼梁,多么粗!这么粗这么长的杉木有钱都买不到呢,要凭关系,批条子。”
“王书记,你这张大圆桌漆得真好,油光水亮,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油漆。”
“照得见人影。你伸过头来看一看,能看见你的脸。”
“真的喽。”赵大仁没有伸过头去,他把一只手伸到桌面上,巴掌上的纹理映照得清清楚楚。
“新漆的。大塘埠请来的油漆师傅。操,我们西坝这么大,竟然冇油漆师傅,半吊子油漆师傅都冇一个,钱都让外地人赚走了。”
“王书记,春荒冇米吃,我们写了一份要粮报告,打算送到公社去,请你腰上的公章盖一下。”赵大仁从口袋里掏出几张信笺放到王书记跟前。
“冇米吃,我晓得。写几张纸有什么用?要靠我的嘴巴哇,要靠我当面跟公社书记反映情况。”
“写几张纸也有用。南坳的上海知青,帮一个生产队写了份要粮报告,结果要到了几千斤救济粮。”
“真的吗?”
“真的。”
“就算是真的,你们也不能跟上海知青比。上海知青有又嫩又甜的鸭梨吃,你们有吗?上海知青有像黄烟一样的猪肉丝吃,你们有吗?国家看重上海知青,他们写的东西才有用。你们算什么东西,写再多张纸都冇用。”
“试试看吧。”
王书记有点不耐烦了,从腰间解下红布包拿出了印把子,放到嘴边长长地呵了一口气,橐的一声在最下面那张盖了一个大红印。
“王书记,你帮我们看一看吧,看这样写行不行。”
“冇什么可看的。我不是哇了嘛,写几张纸冇用,要靠我的嘴巴反映问题才有用。你们这份报告写了也白写。”
赵大仁不好再说什么,想转身离开,王书记又说话了:“赵大仁,‘队队养猪一百条’,你们生产队怎么还不养呀?你不要又说什么生产队养猪冇糠,冇番薯藤,冇烧草,这些都不是理由。别的生产队都能养,就你们生产队情况特殊?你们冇米吃就是因为你们冇肥料,‘庄稼一支花,全靠肥当家’,你这个当队长的,这点道理都不懂?养猪一百条,就不缺肥料了,你们就有米吃了。毛主席有个农业八字宪法,土、肥、水、种、密……”,王书记忘了后三个字是“保、管、工”,停下来想了想,想不起来,就不说那三个字了,接着说,“土、肥、水、种、密,肥放在第二,肥料多重要呀!”
“王书记,‘队队养猪一百条’,我们会照办。一定养起来。只是,现在生产队还冇猪栏,冇地方养。想做猪栏又冇木头,想买木头又冇钱,等想办法弄到木头做起猪栏来一定养。”
这时王文兵兄妹两人有说有笑从外面走了进来。赵大仁说:“王书记呀,文兵是越长越标致了,眉毛乌黑,眼睛多有精神。个头比你都高了,高高大大,相貌堂堂,男子汉一个。”
王书记听了喜不自胜。他只生有这一对儿女。儿子相貌出众,但不知怎的,女儿却长得很难看,又矮又胖,男人的脸相,还眼睛里透着一股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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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粗砺(2)
大队盖好了公章今天就送到公社去,宜早不宜迟。就同米箩叔一起,把那张水牛皮抬到县供销社去。都春天了,还死牛,说是病死的,实际上是饿死的。漫长的冬天,分给牛吃的稻草,养牛户偷偷拿去烧火做饭,不饿死才怪呢。牛皮刮下来两三天了,再不抬去就卖不到好价钱了。
“逄屋人,用米袋装几两米。我马上去下城。抬牛皮,和米箩叔一起抬。到公社门口歇次肩,进去送要粮报告。”
“不是安排好了阿三和米箩叔去卖牛皮吗?你就让他们抬去好了。你专程去送报告,顺便办一点家里的私事。”妻子逄屋人说。
赵大仁当然不同意,他要为生产队节省一个全劳动力下城的工分,还有两角钱的下城补助。生产队也经济困难,能省一个就省一个,“那几张纸放在口袋里就是了,何必再多去一个人?”
“家里的事你就不管,队里的事比天都大。你年年这样做,得到了什么好处?谷不曾多分一颗,番薯不曾多分一根……”逄屋人嘟嘟哝哝起来。
初春的傍晚,寒冷的北风呜呜地刮,冬日里叶片落尽的枝条在风中索索颤抖,几茎稻草被刮到半空中,又飘忽着落下来。赵大仁走在田埂上,他接到口信后马上就往王书记家里赶。传口信的人说,王书记脸色阴沉,语气冷冰冰硬梆梆,心情很不好。快到王书记家了,大黑狗狂吠起来,王书记妻子厉声把狗喝住,她正坐在家门口剁猪草。
赵大仁站在了王书记跟前。王书记圆鼓鼓的眼睛盯着他,好像从来不认识他似的。许久,王书记咬牙切齿地说:“赵大仁呀赵大仁,赵驼背的崽嘴上冇毛,不知天高地厚,你几十岁的人了,还像他一样,冇脑袋!”
赵大仁一切都清楚了,那份要粮报告惹祸了。
“你们赵屋人全都冇脑袋,驼背佬的崽写下一份反动报告,全屋场的人还得意洋洋,出工干活一个劲地哇写得好写得好。”
“我告诉你,救济粮这几天就要拨下来了,名单都在公社刘书记手里了,但你们冇份。看了驼背佬的崽写的那几张纸,刘书记恼火了,大笔一挥,你们生产队的名字就从名单上划掉了……”
下午王书记在大队部被公社刘书记狠狠地训了一顿,用的都是一些上纲上线的话,他气死了,现在还在气头上。赵大仁从未见过他如此怒气冲冲。下午刘书记在电话里大声训斥,“王二狗呀王二狗,你是怎样掌印把子的?大红公章轻易就往反动报告上盖。赵屋生产队那份申请报告,颠倒是非,夸大阴暗面,居心险恶。革命形势一片大好,这是主流。什么‘痼疾’,什么‘燃眉之急’,全是一派反革命的胡言乱语……抓革命才能促生产,春耕大忙时节就要到了,你王二狗头脑里阶级斗争这根弦却松了,一份反动报告,竟然没看出来,还要盖上西坝大队的红印,你这印把子是怎么掌的!”在刘书记面前,王书记只有左一个唯唯,右一个诺诺,他根本就不敢申辩那份报告他一个字都没看过。
王书记一直是党的基层干部的好榜样,几十年来,不管什么事情,土地改革,成立合作社,统购统销,人民公社,公共食堂,大炼钢铁,灭四害,放卫星,密栽,深耕,反右倾,学大寨,破四旧,清理阶级队伍,办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王书记一直都得到上级领导的赞扬,今天却被公社刘书记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肯定好几天喝糖泡烧都提不起精神了。
晚上,赵屋人记完了工分,会计站起身来,从火管的上方噗的吹了一口气,油灯灭了,大厅霎时陷入黑暗中。灯灭时散发出的柴油气味在大厅弥漫,刺鼻难闻,但大家丝毫不受影响,照常聊天。
“大仁哥来了。”他的脚步声大家特别熟悉。一个人影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四方桌那儿。赵大仁总是来得很晚,他家是让小孩来记工分。每天晚饭后这个当队长的汉子都要在妻子的指派下忙了这又忙那。赵大仁点亮了油灯,又重新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他嘴上的喇叭烟。蹲在两张大条凳上的男人知道队长要说什么重要的事了,特地点亮油灯,这是队长交待大事时的习惯。
“傍晚我到了王书记家,王书记哇,今年的救济粮就要下来了,西坝大队好几个屋场有,平屋,熊屋……”他抽了一口烟,之后长久时间没有说话。大厅里的男人安静地等待下文,没有谁说话。
“王书记哇,大勇写的东西公社书记看了,看了后冇反应,所以,公社书记没有给我们赵屋救济粮。”他停了停,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大勇老弟写的东西恐怕不对公社书记的口味。”他轻轻咳了一声,“只能怨我们赵屋人冇运气。也冇什么,像去年那么一点救济粮,能吃几天?大伯叔佬兄弟庶侄,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要自己想办法,想尽一切办法,平平安安度过这个春荒……”他神色严肃,盯着手中的喇叭烟,像是在做自救动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队里会想方设法发清应得户的钱,前几天队里卖牛皮卖到十几元……队里会派人上全南,联系鎅板的事,到时超支户愿意去的就可以去。对王书记我们只能哇是集体搞副业,赚钱买木头做集体的猪栏……屋场门口的大水塘,去年冬天网鱼时特意留下来继续养的,网起来卖掉;仓库里那几十桶香干萝卜趁好天色再晒一晒,用船运进城交给供销社;别的生产队还欠我们的油寮钱蔗寮钱……”
赵大仁说完了,吹灭桌子上的灯盏。大厅里又是一片黑暗,大家继续聊天。
“卖了布票来籴高价粮,也是一个办法。”
“甜菜叶不再喂猪,煮甜菜羹充饥肠。”
“出工在外一泡尿要留着回家拉,积起来浇甜菜。”
“少了救济粮,日子会更难过喽。”
“有吃一天冇吃一日,有什么难过不难过。”
赵大勇低着头蹲在条凳上,心里非常愧疚。自己太无能,拖累了大伯叔佬兄弟庶侄。他蹲着一句话也没说。
夜色茫茫,西坝大地一片寂静。赵屋,周屋,平屋,熊屋,王屋,卿屋,村村寨寨的人们都在梦乡里。水牛黄牛停止了反刍,躺在牛栏里没有一点动静;猪横卧在粪堆里,四肢舒展打着香甜的呼噜。大狗小狗都躲到厨房的草堆里暖暖的睡觉去了,西坝大地听不见半句犬吠。
半夜时分,赵屋黑暗的街沿上出现一个人影。他在这家人大门上捶上两下喊上一句,又摸着墙壁走一程,在那家人大门上捶几下喊上一声。不久,屋场里陆陆续续响起咿里呀啦的开门声。
他们是起来网鱼。派到任务的他们恋恋不舍地从热被窝里爬起来披上破棉袄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家门。有人提着马灯,马灯是防风的,呼呼叫的北风也不能把它吹灭;有人挑着鱼笼,这鱼笼早就叠放在家门口,黑暗中顺手一摸挑起来就走;有人腋下夹一根肩杆有人肩上扛一捆鱼网。他们聚齐在屋场大门口的水塘边了,马灯放在了塘坎上,灯光昏黄,只朦朦胧胧照着近处几步远地方。夜风不大,不远处的大樟树几乎没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传过来,但是气温很低,披着棉袄都还觉得寒气逼人。春寒料峭的夜晚本来就冷,这几天倒春寒,还下了雪,就更冷了。
“半夜时分被窝里真暖和呀,可是要起来干活。冷啊,等会儿下水会冷得直筛糠”,有人说话了,“大勇,前面大樟树下还有几堆秆,去抽几捆过来,穿裳衣要烧火。”
赵大勇跑进了黑暗中,脚步声过后是兮里倏落抽动稻草的声音,接着几大捆稻草被挽了过来扔在了马灯旁边。
“脱裳衣,脱裳衣,下水。手脚麻利些,拉两网就上岸。”声音冷得抖抖索索的。灯光里,有人把鱼网往肩杆上扎。阿三嗷嗷大叫起来,接着“扑通”一声跳下了水。
赵大勇也脱掉了衣服,脱得全身精光。他手握肩杆拖着鱼网在塘坎上跑,有人站在塘坎上为他理着鱼网。跑到水塘的另一边了,赵大勇也“扑通”一声跳了下去,冰冷的塘水立即漫过他的肚脐眼。
痛啊!那比体温低两度的卵蛋,浸到冷水刀割一般痛,那痛又刹那间传递到心脏传递到脑门囟,痛得他呲牙咧嘴牙齿都酸了,气都喘不过来了。
什么痛,干活。鱼网拖在池塘里,黑暗中赵大勇吃力地一只手在上一只手在下握住肩杆拉着鱼网沿着塘坎往前走,不管是踩着尖瓦片还是碎玻璃,都不停下来。有一段塘坎水很深,下巴都浸在了水里。好不容易收网了,聋牯爷,庆珠叔,门搭叔,早等在了那里,一盏马灯提在聋牯爷手里。
鱼在网里劈里啪啦扑腾,水花乱溅。庆珠叔他们捏起裤脚站在浅水里抓鱼,抓住一条便往鱼笼里扔一条。
赵大勇和阿三又下水拉网了,从水塘的这一头往回拉。他们全身冷得刀割一般痛,嘴巴不由自主发出豁豁豁的号寒声。好不容易把网拉到了那一头。岸上点燃了稻草,熊熊大火烧起来了,“快上岸!向着火穿裳衣!”聋牯爷说。
“你们的根都缩进蛋袋里了,蛋袋冻得梆梆硬了。”门搭叔说。
“比大冬天好些。大冬天半夜里网鱼更是冷得苦。收网上岸,两条腿木棍一样,要靠岸上的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上来。”聋牯爷说。
稻草的大火真暖和啊,赵大勇和阿三整个身子都罩在大火的红光中,烤了肚子这一面又背过身去烤屁股那一面。一阵大风吹过,火势更猛了,灰烬火花还随风飞了出去,无边的夜色里舞动起一条长长的火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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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粗砺(3)
网鱼的人下城卖鱼的人都来到赵大仁家私厅里了。“快,喝几口滚粥,烫暖身子。”逄屋人说,说着把手上端着的一大缽头热粥放在了饭架上。人们从菜橱里拿了饭碗围着饭架等着舀粥,然后端着坐到饭桌上。
墙壁上亮着一盏油灯,四方桌上坐满了人。每人面前一只小碗,碗底上薄薄一层油炸花生仁。这是分给每个人的下粥菜,香喷喷。人们大口大口喝着热粥,喝出响亮的声音。粥很烫,但大家没事似的一口一口往肚子里吞,只偶尔停下来用筷子拈上一颗花生仁。赵大勇没有往碗里拈花生仁,他喝光粥。大家知道,他是省给祖母吃。
“大勇真是有孝心,碗底上几颗花生仁,都要省回去给奶奶吃。”
“过去大勇在县城读书时,会给奶奶买咸橄榄糖冬瓜条呢。”
边说边喝,饭架上的大缽头喝空了,赵大勇站起身端起小碗要回家了,赵大仁说:“大勇,你再辛苦一回,顶替辛生下城卖鱼。辛生肚子痛,去不了。半夜里临时改变安排,真是不好把谁从热被窝里揪出来。”
“怎么回事,辛生年纪轻轻就经常肚子痛。米箩大伯常年是病,儿子也病歪歪的,这家人怎么了?”阿三说。
赵大勇端着油炸花生仁离开了桌子,他不觉得是什么辛苦,反倒觉得赚了便宜。网鱼赚了一次工分,进城卖鱼又赚一次工分,而且进城还有两角钱补助。刚迈过门槛,逄屋人在厨房里大声说:
“大勇老弟,拿扁担过来时要记得把碗端回来。”
“逄屋人,你不要总哇总哇,大勇老弟记得到,还会少了你这只烂碗?”赵大仁有点生气。
“大仁呀大仁,难道是我小气,是你家里苦!饭碗一人一只,少一只就有人冇碗吃饭了。”逄屋人说。
赵大勇走远了,庆珠叔说:“有种像种。驼背哥一个勤快人,大勇也勤快。驼背哥手头活都做不赢人家,还舍不得挑担的工分,上大塘埠卖萝卜,都去。年轻时做屋,半夜里起来修土砖。”
到大仁哥家放了碗,赵大勇提着米袋拿着扁担来到水塘边。米袋里装了几两米,进饭店换饭吃用的。瞎子大伯、大炮哥早到了几步,六只鱼笼已从水塘里提到了塘坎上,鲜活的草鱼在鱼笼里蹦跳。赵大勇用扁担穿起一只鱼笼,又用扁担的另一头穿起另一只鱼笼,一蹲腿担子就上了肩,马灯昏黄的光照着他脚上一双破布鞋。“大勇,这盏马灯你掌管。你年轻,走路稳当。不过要小心,千万别跌跤。马灯跌破了我们就成瞎子了,天亮前就进不了城了。”瞎子大伯说着把马灯挂在了赵大勇的扁担头上。
马灯小米袋在赵大勇的扁担头上晃荡,六只大脚在下过雪的泥巴路上急匆匆迈动,肩上是沉重的担子,嘴里霍叱霍叱喘气,不一会儿三个人背上都冒汗了。身上热了起来,但小心翼翼抓着笼绳的手指却在夜风中冻得发痛。“冷一点好,冷天气网鱼的少,鱼好卖,可卖个好价钱。”大炮哥说。
“这些草鱼,养到年底,三四斤。现在,一斤多重,卖掉多可惜!”瞎子大伯说。
“卖了来度春荒呢。冇东西吃,饿死了人才可惜。”大炮哥说。
“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两句古诗掠过赵大勇心头。
地上的雪已融化,路面湿湿的,布鞋鞋底总是沾泥巴,用力甩掉一坨又沾上一坨。才走到西坝小学,大家就把布鞋脱了,放在鱼笼的筐盖里。“还是打赤脚好。冷归冷,但上坡下坡脚步稳当。”瞎子大伯说。
原野上一片黑暗,整个西坝大地就赵大勇扁担头上那一点灯光。灯光里脚步走过田垄走过高坡,走过摇晃的小木桥向八拐岭走去,走过八拐岭就走出西坝地界了。
六只大脚走在八拐岭的山路上。山路蜿蜒起伏,七拐八拐,刚拐过一个弯又来到转弯处。路面满是雨水冲刷下来的沙砾石块,路旁长着一丛又一丛荆棘。棘条粗壮,韧性异常,布满带弯钩的棘刺,一不小心就挂住行人的箩筐挂破行人的衣裳。山洪冲泻出处处深沟,独木桥搭在深沟上。沟底一两丈深,沟壁刀削一般陡。有一次,赵大勇的父亲赵驼背下城挑化肥,只挑了四十斤,跌下深沟里,众人解下箩绳才把他拉上来。有一段山路特别危险,又窄又陡,一边是千仞峭壁,一边是万丈悬崖,峭壁磕碰行人的担子,悬崖下桃河水恶浪滔天。心咚咚咚跳得慌,出了一身大汗,三个人挑着担子好不容易爬上八拐岭山顶走进茶亭里。他们放下担子坐在石凳上喘气。下山是斜斜的长坡,不难走了。
三个人走在公路上,天色更加暗了。快天亮了,黎明前最黑暗。赵大勇感觉到,黑暗中公路的右边就是信丰二中的校门了。在那里,有两个火砖砌起的门垛,门垛上装有弧状铁架,铁架上有“江西省信丰第二中学”几个铁皮大字。想到这赵大勇倍感温暖。因为,在这个校园里,他是老师的掌上明珠,哪里像现在,他成了社会的弃儿,一个乡村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都进不去。这使他感到无比的失落无比的屈辱。信丰二中的斜对面就是桃河公社革命委员会所在地。赵大勇不知道,就是在这个大院里,公社刘书记因为几张纸大光其火,说纸上的文字是“颠倒是非,夸大阴暗面,居心险恶”,最后连赵屋生产队的名字都从救济粮名单上划掉了。
过了公社大院,在公路边一口水塘里洗干净脚,穿起破布鞋,再走了两里路,三个人进了城。大街上阒无一人,几盏街灯鬼火一样。他们来到杂货市场,放下担子坐在市场棚柱间的木头凳上,头顶是黑黢黢的天棚。他们要坐在这木头凳上等夜色退去等对面那扇绿漆大门打开。那是税务所的大门,大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锁,大门后摆着锈迹斑斑的磅秤。天亮了收税的公家人会慢腾腾过来打开大门拿来砝码给他们的鱼过磅。三个人缩着脖子坐着,赶了半夜路,赶出一身臭汗,贴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停了下来特别冷。大炮哥呵着手指,说:“天气冷好,你们看,杂货市场只有我们三个人。要是天气暖,税务所门口都要排队缴税了呢。今天肯定卖个好价钱。”瞎子大伯冷得哆哆嗦嗦,说:“哇嘀嘅‘国民党的税多,共产党的会多’,共产党的税会少啊,过去,下城卖鱼,是不要缴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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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粗砺(4)
下城卖鱼卖到一笔钱,油寮钱蔗寮钱收了一些回来,加上卖牛皮的钱,赵屋生产队发了一部分应得。发了应得马上就去大塘埠,籴谷籴米,买番薯渣买番薯片。超支户跟着沾光,灶里的火旺了,锅里的水沸腾了,就等米下锅了,可以到应得户家借个半升一碗的应应急。吃了东西就有力气,就可以车水挖蔗蔸担塘泥担牛栏粪,一直干到天色昏黑鸡回窝。
每天清晨,赵屋人的炊烟都在屋顶袅袅升起,赵屋人的烟火味道都在带着寒意的春风中飘向原野。
又是一个清晨。赵屋的女人早早地起来了。刮干净锅底的烟灰,用松毛薪炭把煤炭引着,放上铁锅,舀上半锅水,便用锄头挑着尿桶到菜地去了,尿桶里晃荡着半桶尿。有的则是用锄头挑着半畚箕鸭墼灰走在路上。到了菜地,小小心心地一片一片把肥厚青翠的甜菜叶摘到臂弯里,又同样小小心心地在甜菜蔸边浇上尿兑水,或者埋进鸭墼灰。生长着的甜菜指望它救人性命,要精心伺候。起身回家,在路过的水塘里把甜菜叶洗干净,就可以用来煮甜菜羹了。甜菜叶本来用于喂猪,但是,写了要粮报告没要到救济粮,只好改变用途用来充饥肠了。一大把甜菜叶放进几粒米煮成稀澥澥一大缽头,全家人就可以马马虎虎应付一顿。甜菜羹,名字倒不错,可惜它不是“未尝君之羹”的美味之“羹”,它其实一点也不甜,一点也不羹。那本该拿去喂猪的甜菜叶一煮就发黄,一煮就一股酸酸的潲水味。一大缽头甜菜叶没放进几粒米,舀到碗里稀澥澥的,一点也不黏糊。这甜菜羹还吃了不舒服,肚子里总是咕咕叫。尽管有诸多缺点,但人们一点也不嫌弃它。救命的东西,会嫌弃它么?
“呿——,呿——”,清脆尖利的口哨声在村庄里响了起来,赵大仁从这个巷道走到下一个巷道,口哨不停地吹,还扯起嗓门高声喊,喊完就走,不需要社员的应答。“出工哩!出工哩!男的切田埂!女的打草籽!”“细南瓜!你用牛!用独角怪!”“辛生!癸生!大勇!去拉犁!”
天上阴云密布沒有半丝阳光,水田里,赵大勇辛生癸生三人拉着一张犁,扶犁的是聋牯爷。去冬今春,耕牛冻死好几条,春耕来临耕牛太少只好把人当牛使。因为是人拉犁,牛轭卸掉了,换上了粗麻绳加禾锹。赵大勇他们三人手托锹把往前拉。因为习惯,聋牯爷尽管手上没拿牛扫,嘴里还是不时发出一两句吆喝,好像在前面走着的不是三个人,仍然是一头牛,一种吃点草就很能干活的畜牲。寒风时紧时慢地刮,身上的热气刮了个净光;田里的水冰冷刺骨,大家都脚棍冻得煞白。几只黑羽黄喙的八哥鸟,却毫无寒意,在他们身边飞过来飞过去,喜孜孜地在翻出水面的泥坯上寻找食物。三个年轻人一边前倾着身子拉犁一边聊天,说来说去就说到了女人。
“王书记的妹俚,王二姣,长得太丑,送给我做妇娘我也不要。”癸生说。
“送给你做妇娘?你作梦吧。她被招工了,快走了,就要进工厂成为公家人了。下城回来的人哇,公社大院的墙壁上放了榜,红纸上有王二姣的名字。”赵大勇说。
“卿师傅的女这么标致,迟早也会成为公家人的。西坝就她最标致。卿,芸,两个字的名字。怎么只有姓和名,没有辈分?她属于卿屋哪一辈呀?”癸生说。
“你问得这么清楚干什么,你想她做妇娘啊?王书记早打好了眼呢。”辛生说。
癸生没有做声,过了一会儿他问赵大勇:“那天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来我们赵屋演出,你到哪里去了啊?要是在,跟卿芸哇几句事那多好。她总找你呢。你们一起在县城读过书,肯定有哇不完的事。”
“我上正平圩去了,给生产队换禾种。”
“正平饭店的香干萝卜炒腊肉真是味道好,你有没有买一盘?上圩补助两角钱,又不要你自己花钱。”辛生说。
“哥哥呀,你一哇就哇到吃上去了。”癸生说。辛生没理睬他,自言自语:“天气这么冷,又是在水田里拉犁,要是有碗热粥暖和暖和身子就好了,粥里放点姜丝,姜驱寒气。”
“现在就想吃碗热粥?正餐都冇热粥吃,一大缽头甜菜羹向着你。”癸生说。
不远处是秧田,女社员弯着腰在那里打草籽。她们细心分辨着,把长得几乎跟秧苗一模一样的稗草拔出来。半上午了,她们每人手里都拔了一大把。不停地有人伸起腰走上田埂,用手浇几下水稍稍洗一洗脚上的泥巴,便缩着肩膀吁吁号寒往家跑。她们是回家拉尿去,拉到自家尿桶里。
赵大仁背着把禾锹走了过来,刚才他到坝土里检查生产,见女社员纷纷往家跑他窝火了,大声嚷:
“那里不是有间茅厕吗,你们回家就要路过那里,不可以拉到茅厕里吗?就是要回家去拉,不窝工吗!”
“一泡尿就是一碗甜菜羹,怎么肯拉到茅厕里呢?我们又不可以挑集体的粪水去浇甜菜。”女社员拉长音调笑着说,“甜菜要尿浇,没尿浇它总不长,黄葸葸的。拉在茅厕里就要饿肚子了!”
“眼前利益,长远利益,这道理都不知道吗?窝了工明年更加冇米吃!”赵大仁一脸的怒容。
“现在少吃半碗甜菜羹全身就疲软,还管得了明年的事?”依然是笑嘻嘻的声音。
“你们不会憋着吗,收了工回到家里再拉?在屋前屋后出工可以回家拉,在坝土里呢?”
“早饭吃的是甜菜羹,尿多;弯着腰打草籽,一泡尿憋得苦!”“在坝土里出工冇办法,只有憋一上午收了工再拉。”“赵队长,你不要发火,你自己不回去拉,你妇娘逄屋人还不是像我们一样,跑回去吗?”答话的女社员越来越多,“大仁叔,你一个大男人,我们女人脱裤子拉尿的事你哇那么多干什么,你好意思吗?”“大仁哥好意思,大仁哥最喜欢哇女人脱裤子拉尿的事!”“大仁老弟,你晚上抱着逄屋人跑马的时候问问她,吃了甜菜羹是不是尿多,弯腰打草籽一泡尿憋得苦不苦。”
一群乐观的女人,饥寒贫困并没有使她们变得阴沉,只是变得更粗砺了。饥寒贫困其实是非常压榨人的,它会使人丧失自尊,变得郁郁寡欢,沉默少语。可是面前这群女人并没有这样,一切都没有使她们丧失乐观的天性,她们依然笑口常开,快快乐乐地打发艰难的时日。饥寒贫困不只是将她们磨得更粗砺了,还反倒激活了她们身上的幽默感。今天,即便是家境特别困窘的女人,说笑时也是带着风趣的口吻。
这边女社员不听从队长的训导,那边男社员们,用牛的,车水的,切田埂的,也在往家里跑了。辛生也扔下锹把往田埂上走去,留下赵大勇癸生两人继续拉。赵大仁又对着男社员吼叫起来:
“你们这些男的,站在田埂上就可以拉,不像女的,要蹲到竹丛里,高坎下,何必跑回家去?”
“你们是男的,怎么跟女的一个样?我是男的,我就憋着。”
赵大勇也是憋着,他出工时总是憋着一泡尿等收工后回到家里再拉。憋得小肚子痛他也憋着。他不怕憋得苦,就怕那男人的根憋得硬起来,把裤裆高高顶起,让人看见了怪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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