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要从一起风波说起。
初二上学期期末,期末考试氛围紧张,语文考完后,我在食堂和同事们愉快地吃着午饭。没来由地,我下意识掏出手机,一眼看到四五个刺眼的未接来电,轻松心情瞬间消散。
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攫住了我,似乎有一场不详的预示。我来不及细想,立刻回拨了其中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历史老师焦急的声音传来:“杨老师,你赶紧来五楼!出事了!”
我心头一紧,放下碗筷匆匆送到回收处,便快步往五楼狂奔。碰到小张,他见我神色慌张,满脸疑惑却不敢多问。
冲到顶楼后,我看见历史老师正陪着小李坐在楼梯间。历史老师眉头紧蹙,轻声安抚着;小李仰着头痛哭,双手攥紧衣角,眼泪铺满面庞,鼻涕横流。历史老师见到我,快步朝我走来,简洁地向我说明了情况。
原来,小李嘶吼着要跳楼,已爬上顶楼栏杆,万幸被路过的历史老师及时拉了下来,随后便急忙联系我。
听完后,我长舒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顶楼的寒风袭来,历史老师担忧地盯着小李。当她迟疑着说出风波起因时,我心头一惊,满心茫然与刺痛——小李的日记本被拿走,里面写满脏话,咒骂老师、同学和父母,我是被骂得最狠的那个。她因害怕内容曝光,才想不开要自杀。
看着痛哭的小李,我百感交集,心底满是挣扎。白亮亮的楼梯间里,此时阳光忽明忽暗,映衬在小李脸上,苍白,眼神绝望。我递给她一张纸巾,轻声劝说。我既疑惑她为何带满是恶意的日记本到校、为何肆意辱骂他人,又自责自己平时对她的关心是否太过轻盈,没有负担却也透明,委屈与困惑压得我喘不过气。
这场风波像一记警钟,让我猛然意识到,在有些学生眼里,老师的负责或许只是累赘。我忍不住寒颤,开始怀疑自己平日里的开导与叮嘱,是否都成了令人厌烦的唠叨。
那晚下起淅淅沥沥的雨,雨点敲打着窗户,却也犹如一根根密密匝匝的针,结结实实戳在我心上。我的心像吸饱水的海绵,沉甸甸,湿漉漉,滴滴答答向外渗水,好像永远也拧不干。我的心蓄满了委屈、困惑与失落——我真心待她,换来的却是辱骂,我困惑如何走进她的心底,也失落自己坚守的教育方式,竟如此不堪一击。那个晚上,我反复睡着,又反复醒来,在醒着的每一个间隙,我的脑海里回放着我和小李相处的点滴,那些温暖的瞬间,此刻都成了刺痛我的刃。
从初一见到她到现在,我们相识一年半。小李常来我的办公室跟我聊天。有时说她爸妈又吵架了,有时说她晚上睡不着,有时什么也不说,就趴在桌沿看我批作业。有时也会语出惊人,她说讨厌这个家,说想死,说那些话的时候神情很淡,就像在跟老朋友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我放下红笔,跟她聊,她听着。
有时候我正埋头改卷子,她从门口路过,探进半个身子——
“Miss Yang,吃了吗?”
门框像画框,她的半个身子掩在门后,只露出脑袋,眉眼弯弯的,全是青春气。窗外银杏叶子早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划着灰白的天,像触手。虽说是浅冬,就是那种乍寒还暖的浅浅淡淡的一个初冬的早上,中午,或下午,总有这么一个孩子惦着你吃没吃饭——
想到这里,我眼眶热了。
可就是这个孩子,日记本里骂得最狠的,是我。
同寝室的孩子说她常在宿舍骂人。有家长辗转找到我,说想让孩子搬走,“不想挨着满嘴脏话的同学”。我替她打过掩护,说过几句好话。
一切似乎有迹可循。
她在我面前,一直是那个探头问吃了吗的小姑娘。开朗,善解人意,偶尔冒出一两句孩子气的抱怨,转眼又笑起来。
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纵横交错,像极了此刻我的心情,纷繁复杂,无章无序。
可每当回忆起那个探进来的脑袋,总让我心头一暖。那个定格的画面,把我的迷茫也框进去了。
回忆至此,我早已泪流满面。那些温暖过往,与那本满是恶意的日记本,形成刺眼的对比。我无法将眼前这个绝望的女孩,与那个乖巧的小李联系在一起,甚至怀疑她的温柔都是伪装,我的心底升腾起心疼与心寒。
后来我从同学口中得知,小李平日经常骂人,语气刻薄,还会与同学争执,和在我面前判若两人。
那个夜晚,我深陷自我怀疑,挣扎不已。我侧目望向窗外的雨,忍不住想,若是我放弃负责,顺着她的心意,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场风波?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否定,心底的柔软与教师的责任反复拉扯,让我进退两难。
我又陷入更深的迷茫,不停反问自己:若是一味纵容,等学生长大,这样不负责任的老师,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若是我此刻放弃,将来他们因我的纵容走上错路,我又怎能原谅自己?这份拷问,压得我喘不过气。
雨声渐歇,天色泛起微光,“如何做老师”的问题依旧没有标准答案,但我清楚,我的教育初心从未动摇。把教育难题变成我和学生共同成长的契机,用耐心温暖每一颗敏感的心灵,这便是我一生追寻的教育智慧。
即使我被骂得遍体鳞伤,我也坚信,被骂和被爱是相对的,它们在折叠的教学时光里辩证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