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那几只老母鸡,光吃粮不下蛋,已经成了母亲的心病。
那天早饭桌上,母亲一边刷碗一边敲着锅边念叨:“那几只‘白眼狼’,再留着过年?这一冬天得吃多少棒子面。我看你今天趁集,把它们都处理了吧。”
父亲坐在门槛上,正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听见这话,停了一下,闷声说:“行,今儿正好是集,我驮去。”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脸一拉:“少给我来这套。上次你说卖,结果半路又给驮回来了,说是贩子给价低。这次你个铁公鸡要是再舍不下手,回来就把你那只酒壶给砸了。”
父亲没吭声,站起身,去墙角拽过一个红色的蛇皮袋子。
那几只老母鸡好像有预感,在院里扑腾着乱飞。父亲也不急,卷了根纸烟点上,蹲在那儿守株待兔。费了半袋烟的功夫,才把那三只毛色发暗、鸡冠发紫的老母鸡逮住,一只只塞进袋子里,扎紧了口。
袋子在墙角动了几下,发出一阵阵闷响。
父亲推出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三轮车,把袋子往车斗里一扔,骑上去,腿一蹬,吱吱扭扭地出了门。
我在屋里看电视,母亲在院子里择菜。
“你看着吧,”母亲把一把老芹菜往地上一摔,“老头子这一去,准得把鸡给带回来。那三只鸡是他从小喂大的,比亲儿子还亲。”
我不信。父亲平时看着木讷,其实是个顺毛驴,母亲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哪敢顶风作案。
这一等就是一天。
眼看日头偏西,村头的喇叭都响起了《信天游》,父亲的三轮车才在门口停下。
我和母亲都迎了出去。
车斗里,那个红色的蛇皮袋子还扔在那儿。只是袋子口松开了,几只老母鸡把脑袋伸出来,惊魂未定地看着四周,爪子上还沾着些许鸡屎。
母亲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指着那袋子手都在抖:“陈建国!你个老东西!你倒是给我说说,这是咋回事?”
父亲没理母亲,费力地把三轮车停好。他从车座底下掏出一个黄色的塑料袋,沉甸甸的,上面还挂着水珠。
“没卖。”父亲把塑料袋往母亲手里一塞,“贩子给价太低,三只老鸡,一共才出二十块。够干啥?买盐都不够。”
“二十也是钱!”母亲气得直跺脚,“留着它们还得吃二十块钱的粮呢!这一来一回,你亏不亏?”
父亲没接茬,解开那袋橘子,那是这种叫作“川橘”的廉价橘子,皮儿发青,个头也不大,但闻着有股清香味。
“没卖就没卖吧。”父亲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抛了抛,“回来的路上,见这橘子新鲜,五块钱三斤。我想着你们娘俩最近嗓子干,正好败败火,就把买鸡的钱换了这袋橘子。”
母亲愣住了,看着手里那一袋足有七八斤重的橘子。
父亲没看母亲,自顾自地剥开一个橘子,掰了一瓣塞进嘴里,眉头皱了一下,腮帮子鼓了鼓,吐出两颗籽。
“有点酸,但这味儿正。”父亲把剥剩下的橘子递给我,“给,吃去。”
母亲站在那儿,看着那几只从袋子里钻出来、正在啄食地上的菜叶的老母鸡,又看了看手里的橘子。
刚才那股子火气,像是被这股橘子味给冲淡了。她骂了一句:“败家老爷们,算你会找借口。”
说完,母亲把橘子袋子抱在怀里,转身进了屋,嘴里却喊着:“还愣着干啥?把鸡撒开,别饿着了,既然没卖就再养着。”
父亲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嘿嘿笑了一声。
晚霞照在他满是褶子的脸上,红通通的。他弯下腰,把那三只老母鸡往鸡窝里赶,嘴里嘟囔着:“吃吧吃吧,多吃点,明年春天多下几个蛋。”
我手里捏着那瓣橘子,放进嘴里。确实挺酸,酸得我牙根发软,但咽下去以后,舌根底下却泛起一丝丝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