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旧邸星踪
追影弹的光轨像条碎金的河,蜿蜒着钻进肃王府旧邸的朱漆大门。门轴早被岁月蛀空,推开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惊得墙缝里的寒雀扑棱棱飞起,在月光下划出几道灰影。
凌楚踮脚越过门槛,月白裙角扫过阶前的荒草,沾了些细碎的星砂——正是追影弹炸开后留下的余烬。“沈大人看,”她指尖捏起星砂,在掌心搓了搓,“这砂子里混着萤石粉,是苏砚新配的方子,遇风不熄。”
沈明远抬头望去,这座废弃的王府比传闻中更显萧索。正厅的匾额早已朽烂,只剩“肃”字的残笔嵌在木缝里,倒与观星台捡到的碎琉璃上的字迹一般无二。他摸出袖中的琉璃牌,牌面的星纹在月光下微微发烫,竟与正厅地砖上隐约可见的纹路对上了半分。
“这边有动静。”凌楚突然按住他的胳膊,往西侧回廊指去。那里的窗纸破了个洞,透出点昏黄的光,像是有人点了灯。两人放轻脚步绕过去,就见廊下摆着个半旧的琉璃灯盏,灯芯烧得噼啪响,灯壁上刻着的星图正随着火光流转,恰是观星台缺失的那部分北斗星象。
“是故意引我们来看的。”沈明远低声道,指尖叩了叩廊柱,木质疏松得能塞进半只手掌,“这灯盏的纹样,和我从南海带回的星图拓片第三卷一模一样。”
凌楚却盯着灯影里的地面,那里散落着几片琉璃碎片,拼凑起来正是照心镜的边角:“他把镜子打碎了?”话音未落,正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重物落地的声响。
两人冲进正厅时,只看见戴青铜面具的人正站在厅中央的石台上,手里举着块残破的镜面,正是照心镜的残骸。石台四周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细看竟是前朝钦天监的观测记录,其中几行被朱砂圈住:“水碧生于星砂,凝于洗心泉,映往事者,非镜也,乃泉眼之精。”
“你到底是谁?”沈明远按住腰间的佩刀,琉璃牌在袖中越发灼手,“肃王府早已败落,你执着于这些星图和镜子,究竟想做什么?”
面具人转过身,声音透过青铜传来,带着种金属摩擦的冷硬:“沈侍郎可知,当年肃王为何被废?”他将碎镜往石台上一掼,镜面反光恰好映出石台上的星图,“就因他找到了洗心泉的泉眼,照见了不该见的往事——比如,是谁将水碧炼制成了兵甲,又是谁,灭了越溪赵氏满门。”
凌楚猛地抬头,赵老爷子正是她的外祖父。三年前赵家被冠上通敌的罪名满门抄斩,唯有她被苏砚藏在琉璃工坊才逃过一劫。“你胡说!”她攥紧了袖中的琉璃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外祖父是忠臣!”
“是不是忠臣,照心镜本可以作证。”面具人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个刻着泉眼图的琉璃瓶,往石台上一倒,星砂顺着石台的纹路缓缓流淌,竟在地面汇成了洗心泉的全貌,“可惜啊,这镜子被胡商辗转倒卖时摔过一次,早已映不全往事。倒是沈侍郎从南海带回的星图,藏着泉眼的真正位置。”
沈明远突然想起苏砚在越溪时说的话:“水碧是活物,需得泉眼滋养才能显影。”他摸出星图拓片,展开时恰好与地面的星砂泉眼图重合,拓片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墨迹,正对着星砂汇聚的中心。
“原来如此。”他恍然道,“你盗照心镜是假,引我们来这里,是想借星图拓片找到泉眼的准确位置。”
面具人没否认,只是抬手摘下了青铜面具。月光落在他脸上,竟露出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像是被利器划过。“沈侍郎认得这个吗?”他指着自己左耳后的一颗朱砂痣,痣的形状恰如北斗第七星。
沈明远瞳孔骤缩——这颗痣,他在父亲遗留的画像上见过。二十年前,父亲曾任钦天监少监,后因牵涉肃王旧案被罢官,次年便病逝了。画像里,父亲左耳后也有颗同样的痣。
“你是……”
“家父姓沈,名砚之。”面具人声音微颤,从怀中掏出半块玉佩,与沈明远腰间的家传玉佩恰好能拼合,“当年父亲为保星图拓片不落入奸臣之手,假死脱身,却被追杀者划了脸。他临终前说,沈家欠赵氏的,总要有人还。”
凌楚愣住了,手里的琉璃哨“啪”地掉在地上。哨口的星图与石台上的星砂一碰,突然发出清越的声响,三短一长,像是在呼应着什么。远处突然传来隐约的船桨声,竟像是从皇城深处传来的。
沈明远捡起琉璃哨,哨身的星纹与自己的琉璃牌完全吻合。他终于明白苏砚的用意——照心镜映出的不是往事,而是藏在星图里的真相,而能解开这真相的,从来都不是镜子,是带着越溪水汽的人心。
“泉眼在何处?”他问。
沈砚之的儿子指向正厅的横梁:“当年钦天监将泉眼图刻在了房梁上,与星图拓片的墨迹对应,正是皇宫里的冰窖。那里藏着前朝留存的最后一块水碧原石。”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周衍带着巡城卫赶到,火把将旧邸照得如同白昼。“明远!找到人了吗?”
沈明远望着横梁上模糊的刻痕,又看了眼凌楚眼里重新亮起的光,突然想起南海的洗心泉——无论藏着多少往事,泉眼总在那里,等着被清澈的水重新填满。
“周侍郎,备车。”他将星图拓片折好,“去皇宫冰窖。”
凌楚捡起地上的琉璃哨,吹了声长音,哨声穿过旧邸的回廊,与远处的船桨声渐渐合在一起。沈砚之的儿子看着他们的背影,摸出怀中剩下的半块照心镜碎片,碎片里映出的,是二十年前越溪码头那棵乌桕树下,两个少年交换琉璃盏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