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海潮声
船出越溪,一路向南。
苏砚的“引航舟”被悬在舱内,星砂在日光下流转,像被揉碎的银河。沈明远时常对着它出神,看星砂顺着船底的纹路缓缓移动,如同在水面划下无声的指引。苏砚则在甲板上支起个小炉,烧着从越溪带来的陶壶,壶里煮的不是茶,是用星砂泡过的水,据说能解南海瘴气。
“赵老爷子年轻时去过那岛。”苏砚往沈明远碗里添了些水,“笔记里说,岛上长满了‘照夜兰’,到了夜里会发光,把整座岛照得像浮在海上的琉璃盏。”
沈明远望着远处翻涌的浪头:“肃王府的人,应该已经动身了。”离开越溪前,他在码头瞥见几个面生的船工,手背上隐约有刺青——那是当年肃王私兵的标记。
苏砚用炭笔在船板上勾勒星图:“他们要的是水碧的力量,我们要的是堵住源头。方向不同,走得再快也没用。”他忽然笑了笑,“就像烧窑,急着出好坯子,只会裂得更快。”
船行半月,海色渐深,从碧青变成靛蓝。引航舟里的星砂开始剧烈震颤,船底的纹路亮起淡金色的光,直指东南方一座云雾缭绕的岛屿。苏砚收起炭笔:“快到了。”
登岛那日,恰逢退潮。滩涂上海星与海螺交错,踩上去咯吱作响,倒比京城的金砖路更添几分生趣。沈明远扶着苏砚跨过礁石,忽然被脚下一片莹蓝吸引——是照夜兰的幼苗,虽未到花期,根茎处已泛着微光。
“跟着光走。”苏砚拨开垂到肩头的藤蔓,“赵老爷子说,洗心泉在岛心的溶洞里,照夜兰会围着泉眼生长。”
越往岛心走,兰草越密,到后来竟连成一片光海。沈明远的月牙佩又开始发烫,这一次却不灼人,反倒像被温水浸过,带着股清润的暖意。他低头看了眼,佩上的纹路竟与周围兰草的光晕隐隐呼应。
“这玉佩……”
“是用当年的水碧边角料做的吧。”苏砚凑近看了看,“赵老爷子说,好的水碧能与天地间的灵气相感。看来沈大人心里,藏着很干净的念想。”
沈明远刚要答话,前方的光海突然暗了一块。不是兰草枯萎,是有人挡住了光线。三个黑衣人从树后现身,为首的脸上有道疤,手里握着柄淬了毒的匕首,匕首柄上镶着块青绿色的水碧,正是当年肃王府的制式。
“沈侍郎,苏匠人,别来无恙。”疤脸人笑起来,疤痕在蓝光里显得格外狰狞,“没想到你们倒先一步找到了。”
苏砚将沈明远往身后拉了拉:“水碧在你们手里,倒是委屈了这好东西。”
“好东西?”疤脸人掂了掂匕首,“当年若不是先帝用了水碧造的箭,肃王怎会落得满门抄斩?这东西,生来就是杀人的!”他突然挥刀刺来,“今天就让你们尝尝,被水碧毒死的滋味!”
沈明远抽出腰间的软剑格挡,月牙佩的暖意顺着手臂淌遍全身。他想起苏砚的话——水碧是镜子。眼前的疤脸人眼里,哪有什么仇恨,分明是被执念烧红的贪婪。
苏砚趁机往旁边退了几步,从行囊里摸出个琉璃瓶,往地上一掷。瓶里的星砂遇风便散,在光海里炸开一片金星。黑衣人被迷了眼,沈明远趁机旋身出剑,剑脊打在疤脸人的手腕上,匕首当啷落地。
“你们要的不是水碧,是自己心里的魔。”沈明远剑尖直指对方咽喉,“当年肃王谋逆,与水碧何干?”
疤脸人啐了口血:“你懂什么!”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琉璃哨子,吹了声尖锐的呼哨。远处传来船桨声,竟还有更多人赶来。
苏砚拽了拽沈明远的衣袖:“往溶洞走!”
两人转身冲进光海深处,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钻进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那脚步声才被海浪般的轰鸣取代——是洗心泉的水声。
溶洞中央,一汪泉水泛着月华般的光,水面平得像面琉璃镜。泉边的石壁上,刻着完整的星图,比残碑与琉璃牌上的加起来还要详尽。沈明远刚站到泉边,水面便浮起涟漪,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三年前宫墙上那个望着小船发呆的自己。
“这就是洗心泉。”苏砚的声音带着回音,他的倒影里,是越溪工坊里那个对着窑火出神的少年,“能照见最初的自己。”
疤脸人带着人追进洞时,正看见两人对着泉水出神。他狞笑着举起匕首:“受死吧!”
可当他的影子落到泉面上,水面突然剧烈翻涌,映出的不是他的模样,是当年肃王府被抄家时的火光,和他亲手将水碧粉末涂在箭簇上的画面。
“不……不是我……”疤脸人捂着头后退,匕首掉在泉边,溅起的水珠落在石壁的星图上,那些刻痕突然亮起,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
“水碧是镜子,洗心泉也是。”沈明远捡起匕首,将那块水碧掰下来扔进泉里,“它照不出力量,只照得出人心。”
更多黑衣人涌进洞,却在看到泉中倒影的瞬间停下脚步。有人看到自己欺压百姓的过往,有人看到私藏水碧的贪婪,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念想,在泉水里无所遁形。
苏砚往泉里投了块新烧的琉璃,琉璃在水中化开,变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像在每个人心里种下颗星子。“赵老爷子说,水能洗尘,心能自净。”他望着逐渐平静的人群,“回去吧。从今往后,好好活着。”
疤脸人瘫坐在地,望着泉中自己扭曲的倒影,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三日后,沈明远与苏砚乘船离岛。洗心泉的水被装入琉璃瓶,瓶身上刻着完整的星图,像把能锁住光明的钥匙。那些黑衣人大多留在了岛上,不是被囚禁,是想在照夜兰的光晕里,慢慢找回被遗忘的自己。
船过越溪时,苏砚将那瓶泉水倒进了窑里。新烧出的琉璃不再泛着冷光,而是像融进了阳光,温暖得让人想落泪。
“以后,这里只烧寻常器物。”苏砚擦了擦窑壁上的星图,“水碧的故事,该结束了。”
沈明远摸出腰间的月牙佩,佩上的纹路似乎更柔和了些:“京城的差事,我还得回去。”
苏砚从匣子里取出个琉璃盏,盏里浮着片越溪的乌桕叶,叶尖凝着滴水晶般的露珠:“等你回来,我烧盏‘归帆’给你。”
沈明远接过琉璃盏,指尖的温度与南海的泉水、越溪的窑火、京城的月光都重叠在一起。原来有些告别,从来不是终点。
他转身登船时,苏砚突然在身后喊:“沈大人,星图的最后一笔,我留着等你回来刻呢!”
沈明远回头笑了笑,举起手中的琉璃盏。阳光穿过露珠,在船板上投下道细碎的光轨,像幅正在铺展的星图。
或许所谓的星图指处,从来不是某个地方。是人心所向,是步履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