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寨的聚义厅里,一股子汗味混着隔夜酒气,熏得房梁上的蜘蛛网都在微微颤抖。
大当家庄小满叉着腰,他今年刚满二十二岁,生得一张娃娃脸,本该是唇红齿白的模样,偏偏要学着老江湖捻着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几根黄毛胡子,眼睛瞪得溜圆,试图挤出凶神恶煞的气势,却总让人觉得像只炸毛的奶猫。
最惹眼的是他胸前那块护心镜,铜质的镜面被擦得能映出人影,在昏暗的聚义厅里晃得人眼睛疼,边缘还歪歪扭扭刻着 “天下第一” 四个大字。
“弟兄们!都给我听好了!” 庄小满一拍桌子,桌上的豁口茶碗 “叮” 地跳起三寸高,胸前的护心镜跟着晃出一串光影,“老子掐指一算,昨儿个夜里北斗七星连勺柄的时候,正照着咱们黑风寨的寨门!这叫啥?这叫天兆!老天爷都盼着咱们干票大的!”
他身边的二当家李有财,正偷偷往自己袖筒里塞着半块没吃完的酱牛肉,闻言手一哆嗦,肉掉在裤裆上,油渍洇出个月牙形。
李有财哭丧着脸,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只受惊的耗子:“大当家的,咱… 咱能不掐指算吗?上回您算着西风口有商队,结果咱们蹲了三天三夜,就等来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还追着咱们要糖葫芦钱,说咱们吓哭了他孙子……”
“咳!那是意外!” 庄小满梗着脖子,胡子都翘起来了,胸前的护心镜被他激动得蹭到桌角,发出 “哐当” 一声脆响,“那老头肯定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故意扮猪吃老虎!这次不一样,我收到线报,说今儿个午时三刻,官道上准有个肥得流油的商队路过,押车的就俩老镖师,咱们只要一拥而上,保管手到擒来!”
说到这护心镜,可是庄小满的心肝宝贝。这事儿得从三个月前说起,当时黑风寨穷得揭不开锅,庄小满带着弟兄们在官道上蹲了三天,别说商队了,连个挑担子的货郎都没见着。
饿得眼冒金星的庄小满,无意间在路边草丛里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扒开一看,竟是面锈迹斑斑的破铜镜,镜面糊满了泥,边缘还缺了个角。
刘二当时凑过来看了眼,撇撇嘴:“大当家,这破铜烂铁能换俩窝头不?”
庄小满却跟捡到宝似的,用自己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褂子擦了半天,突然指着镜面上模糊的反光大喊:“弟兄们!看见了没?这是老天爷赐给咱的‘神器’!”
陈三眯着眼瞅了半天:“大当家,我咋看这像是谁家尿盆底子……”
“放你娘的狗屁!” 庄小满小心翼翼地把铜镜揣在怀里,“你们懂个啥?这叫‘照妖镜’!你看这纹路,多霸气!你看这光泽,多闪亮!以后老子戴上它,往那儿一站,敌人就得被咱这神器的气场吓得屁滚尿流!”
其实这铜镜来历根本没那么玄乎。
据后来李有财偷偷跟弟兄们嘀咕,他曾在山脚下王寡妇的杂货铺见过一模一样的铜镜,当时王寡妇正用它当秤砣压着菜摊子,镜面上还沾着半块蔫巴的白菜叶子。
但庄小满不管这些,他天天拿袖口擦啊擦,硬是把锈迹斑斑的破铜镜擦得锃亮,还非要说是上古神兵,逼着弟兄们叫它 “护心镜”。
有次吴老四嘴贱,说:“大当家,您这护心镜咋看着像我家隔壁二妞的梳妆镜呢?”
庄小满当场就把吴老四踹了个跟头,叉着腰吼道:“懂不懂审美?这叫复古!这叫江湖情怀!再废话,老子用这‘神器’砸你脑袋!”
从此之后,黑风寨的弟兄们看见庄小满胸前的护心镜,都得憋着笑夸一句 “大当家的神器果然不凡”,不然就得挨顿揍。
此刻,庄小满见手下们又开始嘀咕分行李,气得胸前的护心镜都跟着晃悠:“都给我住口!” 他抄起桌上的茶碗就想砸过去,可一看是自己常用的那只,又心疼地放回桌上,
“没出息的玩意儿!咱黑风寨好歹也是占山为王的,传出去让人笑话!这次我都计划好了,咱们埋伏在前面那片小树林里,等商队一到,我喊‘冲啊’,你们就一起上,保证吓他们个屁滚尿流!”
李有财凑到庄小满身边,低声下气地劝:“大当家,要不咱再合计合计?您看这天儿,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万一路滑摔着弟兄们……”
“滑个屁!” 庄小满一把推开他,腰间的锈砍刀和胸前的护心镜撞出 “叮铃哐当” 的声响,“再废话,老子先把你扔山下喂狼!都给我拿家伙,跟老子走!”
一群人磨磨蹭蹭地抄起家伙 —— 说是家伙,其实就是些锄头、扁担,还有刘二拎着根昨天捡的打狗棍。
庄小满腰里别着把锈迹斑斑的砍刀,胸前的护心镜在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低头看看护心镜里自己的倒影,觉得自己简直是武林中最威风的大当家。
李有财哭丧着脸跟在后面,偷偷对着庄小满的背影翻了个白眼,心想:大当家要是知道这 “神器” 其实是王寡妇用来压酸菜缸的,估计能当场哭晕在山路上。
黑风寨的晨光掺着露水味,把聚义厅的破窗纸染得发白。庄小满第 N 次用袖口蹭着胸前的护心镜,铜面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 —— 昨儿夜里他捧着那封 “绝密情报” 研究到后半夜,信纸边角都被唾沫粘得发皱。
“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 庄小满一脚踹翻身前的破木凳,护心镜 “哐当” 撞在桌角,惊飞了梁上栖息的麻雀,
“看见没?这是省城‘万宝阁’的飞鸽传书!” 他扬了扬手里泛黄的纸条,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元宝,“据线人说,今儿个未时三刻,北官道必有个运珠宝的富商路过,保镖就俩瘸腿老头,连刀都拿不稳!”
二当家李有财正往裤腰里塞防潮的烙饼,闻言手一松,饼掉在灶灰里。他拍着大腿往地上一蹲,小眼睛瞪得溜圆:“大当家!上回您说‘瘸腿老头’,结果来的是卖糖葫芦的‘铁臂阿公’,拿糖棍儿把陈三的门牙敲掉半颗!”
“此一时彼一时!” 庄小满把纸条往护心镜上一拍,镜面映出朱砂元宝的倒影,“你瞧这落款 ——‘消息有误,甘愿自断经脉’!人家江湖人士讲究诚信,能骗咱吗?”
他故意把 “自断经脉” 四个字咬得极重,唾沫星子溅在李有财油乎乎的前襟上。
刘二抱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扁担,嘟囔着往门后缩:“大当家,要不咱把‘分行李大会’提前开了?我那床补丁被子昨儿被老鼠咬了三个洞……”
“闭嘴!” 庄小满抄起墙上的锈砍刀,刀背砸得木柱咚咚响,
“再提分行李,老子用护心镜砸你脑壳!都给我记住了 —— 等会儿冲出去,先喊‘此山是我开’,再喊‘留下买路财’,最后把那富商的八抬大轿围起来,谁要是敢跑,就用锄头敲他屁股!”
未时的日头晒得官道发烫,庄小满带着弟兄们猫在刺槐林里。
他趴在一丛带刺的灌木后,护心镜被枝叶划得 “滋滋” 响,却舍不得挪窝 —— 这位置能直瞅见官道拐角,是他用半筐花生跟寨里的老瞎子换来的 “风水宝地”。
“大当家,您看这天儿,像不像上回咱被雷劈时的天色?” 陈三缩着脖子往树后躲,他袖口还留着去年被雷火烧出的焦痕。
庄小满白了他一眼,刚想骂街,就听见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还夹杂着整齐的甲叶摩擦声,听得吴老四抱紧包袱直发抖:“大当家,这… 这动静咋跟咱平时抢的推车不一样?”
“蠢货!” 庄小满拍了下脑门,护心镜差点滑到肚子上,“富商怕劫道的,故意雇了些兵丁装样子!等会儿看我眼色,冲出去把他们吓破胆!”
他攥紧锈砍刀,猫腰蹿到官道中央,摆出电影里见过的大侠姿势,护心镜在日光下晃出刺目的光。
“此山是我开 ——” 庄小满扯着嗓子喊,破锣似的嗓音惊飞了路边草丛里的蚱蜢,“此树是我栽 ——”
话音未落,官道拐角转出的却不是八抬大轿,而是一队顶盔贯甲的官兵。
为首的千总骑着高头大马,钢枪尖挑着的杏黄旗写着 “漕运总督府”,甲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吓得庄小满把后半句 “要想从此过” 咽回了肚子里。
“什么人在此喧哗?” 千总勒住马缰,钢枪 “唰” 地指向庄小满,枪尖的红缨子晃得他眼晕。
庄小满盯着官兵们锃亮的刀枪,喉结上下滚动,突然想起李有财说过的话 ——“大当家,官兵的刀比咱的锄头快三倍”。他下意识地往后退,护心镜 “哐当” 撞在身后的刘二身上。
“大当家!撤啊!” 李有财的哭喊声从灌木丛里传来,只见他抱着半袋烙饼连滚带爬,裤腿上还挂着半截刺藤,“分行李大会改在寨子里开啊 ——”
这一嗓子像炸开的炮仗,刘二的扁担 “啪嗒” 掉在地上,陈三转身就往树林深处钻,吴老四跑得太急,包袱裂开,破棉袄滚了一地。赵小五和马六更绝,直接趴在路边装死,嘴里还念叨着:“我们是石头… 是石头…”
庄小满被手下们的溃逃惊得目瞪口呆,胸前的护心镜突然被阳光照得晃眼,他恍惚看见镜面上 “天下第一” 四个字缺了胳膊少了腿,活像此刻抱头鼠窜的自己。
千总催马向前,钢枪几乎戳到他鼻尖:“原来是黑风寨的蟊贼!上次劫粮车的也是你们?”
“不… 不是!” 庄小满猛地转身,护心镜在逃跑时撞在树桩上,“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扎进刺槐林,荆棘把裤腿划得稀烂,身后传来官兵们的哄笑声:“快看,那小土匪的护心镜是娘们儿用的铜镜!”
等庄小满连滚带爬逃回黑风寨,聚义厅里早已摆开 “分行李大会”。李有财正把半袋烙饼往自己怀里塞,刘二抱着破被子哭得稀里哗啦,陈三举着缺了口的锄头唉声叹气。
看见庄小满进门,吴老四怯怯地递过那面沾满泥的护心镜:“大当家,您的‘神器’… 官兵说这是王寡妇压酸菜缸的…”
庄小满盯着镜面上自己灰头土脸的倒影,突然抓起护心镜往桌上一砸。
铜镜弹起来,正好照见梁上摇摇欲坠的蜘蛛网,也照见他下巴上那几根稀稀拉拉的黄毛胡子。他突然 “噗嗤” 笑出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哈哈哈… 王寡妇的酸菜缸… 好!好个天下第一护心镜!”
李有财吓得把烙饼掉在地上:“大当家,您… 您别吓我们…”
庄小满抹了把眼泪,把护心镜重新挂在脖子上,铜面还沾着半截草屑。
他走到墙根,指着那张画得跟鬼符似的 “黑风寨发展蓝图”,突然用锈砍刀划了个大大的叉:“弟兄们!从今天起,咱不抢劫了!”
“啊?” 众人瞪大眼睛,连哭丧的刘二都忘了抹眼泪。
“咱改行当猎户!” 庄小满叉着腰,护心镜在暮色中闪着微光,“老子就不信了,打不到兔子还打不到山鸡?再废话,就用这‘酸菜缸神器’砸你们脑袋!”
聚义厅里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呜声。
李有财偷偷掐了自己一把,看见庄小满胸前的护心镜确实还在晃悠,才敢小声问:“大当家,那… 那咱的‘分行李大会’还开吗?”
庄小满瞪了他一眼,突然抄起桌上的豁口茶碗:“开个屁!都给我磨锄头去!明儿个跟老子上山打猎去!”
夕阳把黑风寨的破寨门染成橘红色,庄小满摸着胸前的护心镜,镜面上 “天下第一” 四个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捡到这面铜镜时,饿得眼冒金星的自己曾对着镜面说:“以后咱就是武林大侠!” 如今镜面上的锈迹早被擦得锃亮,却映出个连官兵都怕的小土匪。
“大侠个屁!” 庄小满踢飞脚边的石子,护心镜 “叮铃” 响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他。远处传来李有财的哀嚎:“大当家!刘二把我的烙饼喂狼了 ——”
他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或许当不成大侠也挺好,至少这黑风寨的破屋里,还有一群愿意跟着他瞎折腾的弟兄,和一面能当酸菜缸盖子的 “天下第一护心镜”。
黑风寨的茅草屋顶漏了三天雨,把庄小满藏在房梁上的半块腊肉泡得发了霉。
他蹲在灶台前,用树枝拨拉着锅里漂着的野菜,胸前的护心镜沾着锅灰,映出张比苦瓜还皱的脸 —— 自从改行当猎户,这群人别说山鸡,连兔子屎都没捡到过,昨儿个刘二追松鼠时还摔进了粪坑。
“大当家,咱这猎户当得比要饭的还惨!” 李有财捧着个豁口陶碗,碗里漂着三两片野菜叶,“昨儿我看见山脚下王寡妇家的狗,吃得都比咱好!”
庄小满 “啪” 地把树枝摔进锅里,溅起的泥汤糊了护心镜一脸:“闭嘴!再叨叨就把你喂狼!” 他抹了把镜面,突然看见自己鼻尖沾着的锅灰,活像戏台上的小丑,“老子想明白了,咱黑风寨祖传的手艺不能丢!抢劫才是正道!”
这话像颗炸雷在破屋里炸开。陈三手里的陶碗 “哐当” 落地,吴老四吓得把野菜叶塞进鼻孔,刘二更是激动得从粪坑里捡的草鞋都甩飞了:“大当家!您可算想通了!我这扁担早就等着敲富商脑壳呢!”
三日后的辰时,庄小满带着弟兄们蹲在老地方 —— 官道旁那片被他们踩平了草的刺槐林。
他特意把护心镜擦得能照见云彩,还在镜面上抹了点猪油增光,此刻正趴在灌木丛里,盯着官道尽头咽口水:“都给我听好了!今儿个就算来只蚂蚁,也得问问它有没有买路钱!”
李有财缩在树后,怀里揣着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烙饼:“大当家,咱都等了两个时辰了,连个挑粪的都没来……”
“急什么!” 庄小满话音未落,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越来越响,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刘二握紧扁担,陈三掏出藏在裤腰里的弹弓,吴老四则把包袱顶在头上,随时准备跑路。
“来了来了!” 庄小满蹭地站起身,护心镜上的猪油在阳光下晃出油腻的光,“都准备好,听我号令 ——”
话音未落,一匹快马就从官道拐角冲了出来。
马上的骑手穿着靛蓝色号衣,腰间悬着黄铜令箭,背后插着面写着 “八百里加急” 的小红旗,马蹄翻飞带起的尘土扑了庄小满一脸。
“是传令兵!” 李有财眼尖,看见骑手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袱,“大当家!劫他!那包袱里准是值钱的文书!”
庄小满一把按住想冲出去的李有财,护心镜 “哐当” 撞在他肩膀上:“你懂个屁!” 他盯着远去的骑手,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唾沫,“没看见人家插着‘八百里加急’的旗子吗?劫了传令兵,就跟劫皇杠一个罪名!到时候官兵冲上山,咱黑风寨连蚂蚁窝都得被灌开水!”
陈三眨巴着眼睛:“大当家,蚂蚁窝灌开水是啥滋味?”
“就是连你裤裆里的跳蚤都得烫死!” 庄小满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护心镜上的猪油蹭在陈三屁股上,“都给我记住了 —— 以后见着穿号衣的、骑马的、带旗子的,有多远躲多远!咱只劫那些一看就好欺负的!”
李有财瞅着空荡荡的官道,小眼睛里满是失望:“大当家,那咱今儿个不是白蹲了?”
“白蹲?” 庄小满抄起锈砍刀,在地上划拉着圈,“老子这叫战略侦察!你瞧这官道的土,被马蹄踩得这么实,明儿准有商队路过!”
他突然指向护心镜,镜面上的猪油映出朵歪歪扭扭的云彩,“你们看这云!像不像元宝?这叫‘云呈宝相’,老天爷都暗示咱该发财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朵云确实有点像被踩扁的元宝。刘二挠了挠头:“大当家,我咋看它更像李有财昨天拉的……”
“闭嘴!” 庄小满用刀背敲了下刘二的脑袋,“明天卯时三刻,都给我准时到!再敢提分行李,就把你们的包袱全扔山下喂狼!”
夕阳把刺槐林染成金红色,庄小满摸着胸前的护心镜,镜面上的猪油已经沾了不少草屑。他想起刚才传令兵飞驰而过的样子,突然觉得那身号衣比自己的破褂子威风多了。
“大当家!等等我!” 李有财抱着半块硬饼追上来,“您说官兵灌蚂蚁窝是不是真的?我昨儿刚在寨门口搭了个蚂蚁窝……”
庄小满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护心镜在暮色中晃出暗淡的光。
或许抢劫这事儿永远不会成功,但至少在黑风寨的破屋里,还有愿意听他吹牛皮的弟兄,和一面能当猪油罐子使的 “天下第一护心镜”。
至于明天能不能劫到商队?谁知道呢,反正庄小满的护心镜说了 —— 云呈宝相,必出富商。
黑风寨的破钟敲碎第七次晨曦时,庄小满用菜刀撬开了护心镜上凝固的猪油。
铜镜在晨光里映出他乌青的眼眶 —— 为了策划这场 “世纪大劫”,他熬了三个通宵,在树皮上画满了镖局车马的草图,甚至给锈砍刀编了个 “破甲十三式” 的名字。
“弟兄们!都给我听好了!” 庄小满站在聚义厅的破桌上,护心镜被他擦得能照见房梁上的蜘蛛网,“线人密报!今日巳时,千里镖局的‘富贵号’镖车必过断魂崖!知道千里镖局吗?就是那个传说中从没丢过镖的镖局!但越厉害越有钱,咱只要劫了这车,下半辈子顿顿有酱牛肉吃!”
李有财抱着个补丁摞补丁的药箱,里面装着半瓶去年的金疮药:“大当家,咱… 咱能不劫‘传说中’的吗?上回劫‘据说很弱’的卖糖葫芦老头,陈三到现在还不敢用门牙啃饼……”
“放屁!” 庄小满跳下桌子,护心镜撞得桌角掉了块木头,“千里镖局算个屁!你瞧咱这护心镜 ——”
他指着镜面,镜面上还沾着昨晚画图时蹭的树汁,“昨儿个半夜它自己亮了三次!这叫‘神器预警’,说明咱要走大运了!”
刘二哆嗦着系紧草鞋:“大当家,您说的‘亮三次’,是不是昨晚吴老四起夜时拿它照路?”
“再废话就把你塞进炮筒里轰下山!” 庄小满抄起锈砍刀,刀背上的缺口在日光下闪着寒光,“都给我记住了:等镖车一到,我喊‘护心镜显灵’,你们就从左右两边冲出去,用锄头砸他们的马腿!”
巳时的日头晒得断魂崖的石头冒热气。
庄小满带着弟兄们趴在崖边的乱草堆里,他特意给护心镜系了条红绸子,假装是武林高手的配饰,却被风吹得直往脸上糊。
李有财躲在巨石后面,怀里揣着写好的 “分行李申请书”,随时准备跑路。
“来了!” 陈三的尖叫划破山谷。
远处官道上,八匹纯白骏马拉着辆漆黑镖车,车辕上插着的杏黄旗绣着斗大的 “千” 字,十八个镖师骑着高头大马,腰间佩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领头的总镖头留着花白胡须,太阳穴高高隆起 —— 正是江湖上传说中 “一拳能打穿三堵墙” 的铁臂苍龙。
庄小满咽了口唾沫,手心里的汗把锈砍刀柄浸得打滑。他盯着越来越近的镖车,突然想起李有财说过的话:“大当家,千里镖局的镖师,吐口唾沫都比咱的锄头硬。”
“护心镜显灵 ——” 庄小满硬着头皮喊出声,护心镜被他攥得发烫,“给我冲啊!”
话音未落,刘二的扁担刚举到一半,就被总镖头随手甩出的飞蝗石打落在地。
陈三的弹弓还没拉开,就被镖师用刀鞘敲中屁股,疼得满地打滚。
吴老四刚把包袱顶在头上,就被马队扬起的尘土呛得直咳嗽。
李有财最机灵,喊了声 “大当家保重”,转身就往草丛深处钻,却被自己怀里的 “分行李申请书” 绊倒,摔了个嘴啃泥。
庄小满举着锈砍刀冲在最前面,胸前的护心镜在奔跑中晃出残影。
他想喊 “此山是我开”,却被总镖头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原地转了三圈,护心镜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镜面上清晰地映出自己肿成馒头的脸。
“哪来的小毛贼?” 总镖头拎着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举起来,“敢劫千里镖局的镖?”
庄小满看着周围弟兄们的惨状:
刘二被绑在树上当箭靶子,
陈三的弹弓被掰成了麻花,
吴老四的包袱被马踩成了碎布。
他突然觉得胸前空荡荡的,低头一看,护心镜不知何时滚到了总镖头脚边,镜面上还沾着总镖头的鞋印。
“饶… 饶命啊大侠!” 庄小满涕泪横流,“我们就是想弄点吃的… 没想劫镖啊…”
总镖头哈哈大笑,把他扔在地上:“滚吧!再让我看见你们当土匪,就把你们的寨门拆了砌猪圈!”
等庄小满连滚带爬逃回黑风寨,聚义厅里已是人去楼空。
李有财的药箱扔在地上,刘二的粪坑草鞋挂在房梁上,陈三的破弹弓躺在灶台边。
墙角堆着半筐发霉的花生,旁边压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大当家,咱去隔壁山头当货郎了,您的护心镜放窗台上了。”
庄小满摸着肿得老高的脸,走到窗边。那面陪伴他无数次失败的护心镜静静地躺在窗台上,镜面上还留着总镖头的鞋印,和他自己灰头土脸的倒影。
他拿起铜镜,用袖口擦了又擦,却怎么也擦不掉那些划痕和污渍。
夕阳把黑风寨染成血色,庄小满背着个破包袱,怀里揣着护心镜,一步步走下荒山。
山风吹过空荡荡的寨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嘲笑他的失败。他回头望了眼黑风寨的破屋,突然想起第一次当大当家时,对着护心镜说的豪言壮语。
“哼,” 庄小满抹了把脸,把护心镜紧紧抱在怀里,“老子这叫养精蓄锐!等老子练好了‘破甲十三式’,带着天下第一的护心镜回来,一定能劫到最大的商队!”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却只有几只乌鸦发出呱呱的叫声,像是在回应他。
庄小满攥紧了护心镜,镜面上 “天下第一” 四个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映着他年轻却写满倔强的脸。
或许抢劫这事儿从来没有成功过,但至少这面破铜镜还在,至少他还相信着总有一天会成功。
至于那一天什么时候来?谁知道呢,反正庄小满的护心镜说了 ——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山脚下的王寡妇看见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路过,胸前挂着面亮晶晶的铜镜。
她刚想喊住他问问要不要买酸菜,就见那年轻人突然对着铜镜比划了个劈砍的姿势,嘴里还念念有词:“破甲第一式,劈头盖脸!”
王寡妇摇摇头,心想这世道真是越来越奇怪了,连疯子都戴着铜镜耍把式。
她转身回屋,没看见那年轻人走远后,对着铜镜嘿嘿一笑,镜面上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极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大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