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过的路愈长，见过的人愈多，愈能读懂《道德经》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一句的深意。从前总以为，这是对天地凉薄的慨叹，后来才明白，它藏着的是一种超越人类情感的公允——日出月落从不由谁的悲喜而定，四季更迭从不会因谁的祈愿而停，风霜雨雪既会打落枝头的繁花，也会摧折墙角的野草，天地以其恒定的法则运行，无偏爱，亦无憎恶。
这份公允，落在人间烟火里，便成了众生皆苦的注脚。
你会看见写字楼里熬夜加班的年轻人，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揉着酸涩的眼睛，为了一份微薄的薪水，把青春熬成了黑眼圈；会看见菜市场里佝偻着背的老人，守着一小堆带着露水的青菜，寒风里搓着冻红的手，只为多赚几块钱给孙辈买零食；会看见为了生计奔波的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穿梭在车水马龙里，暴雨打湿了衣衫，却不敢停下脚步，生怕晚了一秒就被差评；还会看见那些看似光鲜的面孔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疲惫——职场的倾轧，家庭的琐碎，梦想的破碎，健康的损耗，桩桩件件，都是压在心头的重量。
曾以为“苦”是某个人的遭遇，是偶然的不幸，可识遍千人后才懂，苦是众生的底色。
有人为情所困，在爱与不爱之间辗转难眠；有人为生计奔波，在柴米油盐里耗尽心力；有人胸怀壮志，却在现实的壁垒前撞得头破血流；有人只求安稳，却被无常的命运推着走，身不由己。那些笑容背后，或许藏着无声的哽咽；那些看似顺遂的人生里，或许也有不为人知的挣扎。我们都是天地间的刍狗，在既定的法则里，经历着各自的风雨，承受着各自的苦难。
这份认知，曾让人陷入深深的无力。
原来天地从不会因为谁的善良就格外眷顾，也不会因为谁的坎坷就心生怜悯。努力未必有回报，坚持未必能成功，真心未必换真心。就像春天开得热烈的花，夏天也会凋零；就像冬天里倔强生长的树，也可能被暴雪压弯了腰。这种“不仁”，是自然的规律，却也让人心生寒意。
可也正是因为见过了太多人的苦，才更懂得苦里藏着的韧。
看见过深夜痛哭后，第二天依旧笑着去上班的人；看见过屡遭挫折后，依旧咬牙坚持梦想的人；看见过深陷困境时，依旧愿意伸出援手去帮助别人的人。他们在苦难里挣扎，却从未放弃对生活的热爱；他们在命运的洪流里浮沉，却始终守着心底的微光。
原来“众生皆苦”的后面，还有一句“众生皆韧”。
天地不仁，却也给了每个生命生长的权利。花会谢，但也曾热烈地开过；树会弯，但也曾努力地扎根过；人会苦，但也曾认真地活过。那些吃过的苦，流过的泪，终会化作生命的养分，让我们在风雨里，长成更坚韧的模样。
识遍千人后，懂了天地的“不仁”，也懂了众生的“苦”。但这份懂得，不是为了沉沦，而是为了更温柔地看待自己，更慈悲地对待他人。
因为知道自己的苦，所以不再苛责自己的不够好；因为知道他人的苦，所以愿意在力所能及的地方，递上一份温暖。就像在黑暗里行走的人，懂得为彼此点亮一盏灯；就像在风雨里奔波的人，懂得为彼此撑一把伞。
天地不仁，众生皆苦，但人间有情。这份情，是疲惫时的一句安慰，是困境时的一次援手，是黑暗里的一束微光，也是我们对抗苦难的，最温柔也最有力的武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