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溪一觉醒来,发觉自己嗓子很渴,脑袋又晕晕沉沉的,披了一个毛毯想要起床倒点水喝。出门发现对面房间开着,来到楼下,照相馆也没人,小溪一想,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走了,正准备接水发现饮水机也没有水了,便准备去厨房拿壶烧点热水,一阵急促敲门声响起又慌忙去开门。
橙子耸了耸肩膀,一边抱怨天气冷,一边赶紧进门换鞋。
“以为你走了。”
“我走会跟你打招呼呀,我去买早餐了。”
小溪咳嗽了一下,说道:“大年初一哪有卖早餐的?”
“我也是出去后才知道的。”
小溪被橙子的无脑操作震惊,一手还拿着水壶,一边又止不住咳嗽了一声。
“你感冒了?”橙子马上把手贴近小溪的脑门,小溪被吓了一跳。
“好像还有点发烧,你咋不吃药,家里有药吗?”
“我不正打算烧水吗?”
“给我吧”,橙子马上抢过水壶
走进厨房的橙子加大了音量:“早上吃面条可以吗?”,小溪来到厨房,看着橙子从柜子里拿了三袋方便面。
“我没啥胃口,你煮你自己就好了。”
“哦”,说完橙子往回放了一包。
小溪又咳了咳,不知道是尴尬还是生病的原因,这一咳就有点收不上,橙子见状不断拍着她的后背:“你去坐着吧!”,说完橙子就开始在厨房忙活起来。
小溪喝下一口药,看着坐在对面的橙子大口吃着面条。
“你吃饭可真香。”
“要来点吗?”
小溪摇了摇头:“你今天有啥安排吗?”
橙子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看小溪,又吸了一口面,小溪说道:“那跟我走一趟吧!”
“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你不是人贩子吧!”
“那我也不能卖你呀!”
橙子白了一眼,继续吸面。
一晚上的雪下来 银白色成为主色调,车内,坐在副驾驶的小溪,额头贴着降温贴。
橙子:“我们去哪儿?”
小溪:“你看导航。”
“去干嘛?”
“看望一位老大姐。”
小镇的冬季,除了医院,家家户户取暖主要靠电炉,伴着车里的暖气与音乐,这让小溪想起外婆住院的那段日子。
因为压缩性骨折,外婆在小溪放寒假的第二天就住进了医院,她的几个孩子要等过年才能赶回来,照顾外婆的重任就落在了小溪和外公身上。病房是好交朋友的,更容易交换秘密。想必没有什么能比住在一个科室的病友更能感知彼此痛苦的。
病房一共住了四位病人,靠近门的那床住着一位老奶奶,和小镇大多生病的老人一样,照顾她的是另外一位老人,她十八岁就嫁了的男人。除了腿痛,老奶奶其实还有肺癌,家里人都瞒着她,却被我们这些病友知晓了,由于要陪床,老爷爷每天和老奶奶挤在一张床上,形影不离伺候着,可能从年轻到现在,老爷爷都是被伺候的那个人,在老奶奶生命的最后半程,他想要弥补。
老奶奶旁边的床位是一位大叔,在一家装修公司上班,因为一次意外,手被割伤,好在老板承担了责任。他很少说话,基本都是在看手机,倒是小溪外公热忱的性格打开了他的口,知道他有一个女儿,每当妻子带着女儿来看他,他才展露出笑颜。
住在最里面的大姐姓谢,皮肤黝黑,因为腰痛住了院,是个热心肠,又很爱笑,有一儿一女,女儿还小,为了不麻烦孩子们,她一个人忍着疼痛坐公交从乡下来到镇里住院,她会经常接到家里人打的电话,除了说说自己的病情外,大都是申讨自己丈夫的言语,从她的口中得知,她的丈夫好赌,前几十年她工作的钱都还了高利贷,男人从来也不管家里,时不时喝酒还会殴打她,谢大姐告诉我们说她已经下定决心了,这次一定要和他分开。
而就在她下定决心的第二天,小溪见到了这位在谢大姐口中穷凶极恶的人,他提着一篮子水果走进了病房,身材瘦小,里面穿着黑色棉衣和棉裤,外面套了一件军大衣,脚还一瘸一拐的,与小溪想象中的形象完全相反,谢大姐看到他来,也没搭理,自顾自的玩着手机。男人把水果篮放到柜子上,把军大衣脱掉,放在谢大姐床头,找了一个板凳坐了下来。
“你吃饭了吗?”男人对着谢大姐说道
谢大姐不答。
“要不要喝水?”
谢大姐也不回答。
待护士来打点滴的时候,男人马上起身,跟着护士后面,像是在学习一般,护士走后,他一会起身给谢大姐盖盖被子,一会去看看点滴有没有打完,谢大姐却始终没有开口跟她说一句话,对比体型和现在的气场,男人更像是受欺负的那个。
晚上十点多,小溪正玩着手机,终于听到大姐开口说话:“你回去,你来干什么?”
男人没说话,依然坐在椅子上。
“我不需要你,你回去。”
男人也没有说话。
凌晨三点多,小溪扶外婆起来上厕所,没戴眼镜的小溪看着男人靠在椅子上,由于瘦小,蜷缩在椅子上像个黑色的螳螂,这一景象着实让她清醒了不少。上厕所回来,谢大姐对着男人没好气说了一句:“你要睡就在我脚头那边,要么就回去”,男人没说话,起身帮谢大姐盖了盖被子,又回到椅子上,蜷缩成螳螂。
第二天下午小溪来替外公,一进病房就听见谢大姐的声音。
“我是高血糖,我都不吃水果,你做这些样子干什么?你要真有心,回去洗洗衣服被子多好。”过了一阵儿,谢大姐又开始说话:“我让你把这些水果去退了,回家去,听到没有,不要在这虚情假意。”
男人听着谢大姐一直念叨,终于忍不住,愤怒起身:“我好心来看你,就在这说说说。”,于是拿起军大衣,一瘸一拐就走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小溪也终于领悟了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恢复之前的模样,倒是病友的谈资多了一项,谢大姐到底会不会原谅男人。由于感冒,小溪两天都没去医院,再去医院时,谢大姐已经出院了,由于之前互相帮忙,小溪和她交换了微信,微信里收到了谢大姐的留言,让小溪拿走柜子里没用过的卫生纸。
靠近门的老奶奶开始说话:“我感觉着她也离不了,虽然嘴上说要下狠心,骂着男的,心里还是关心他的。”
外婆也马上接话:“这是下意识的举动,我们女人嫁了人,特别有了孩子之后,除了不关心自己,谁都会关心。”
“醒醒,醒醒”橙子摇醒了小溪,小溪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眼。
“到了”,小溪看了看手机,已经下午一点钟,两人下车,看着目的地,从外观上看这是一个老小区住宅,小溪打电话也没人接听,周围也冷冷清清的,从底下向上望,都没发现有人居住的痕迹。
“你确定是这吗?”橙子看了看消息。
“说是在 7 楼,看在我感冒份上,你走前探路行不行?”小溪吸了吸鼻子。
橙子一脸懵看向小溪,两人一起上七楼。
到达门口,小溪谨慎敲了敲门,没有动静,小溪又敲了敲,这才有人来开门,只见一个戴着头巾和口罩,穿着黑色旧棉服的女人出现在门前,在她身旁有一个七八岁面相的女孩。
“谢大姐。”
“快进来,这灰扑扑地,真不好意思。”
一进门,家居和行李还堆积在客厅里,谢大姐还在清扫房间阶段,房子虽然外表看着破旧,好在里面有基础的装潢设施,两房一厅,还有一个阳台,厕所的瓷砖已经发黄,淋浴设备也已经生锈,经过谢大姐一番打扫,大抵能认出这些电器的破损程度。
“来,喝水”,谢大姐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
“不客气,看我们帮你干点啥?”
“这是我的......”小溪想了想,不知道咋定义两人之间的关系,于是又说道:“这是橙子。”
橙子:“谢大姐好。”
谢大姐:“麻烦你们了,要不先帮我打扫那个房间?”
小溪和橙子一人拿着拖把一人拿着扫帚就进去了,谢大姐也跟进来,递给两个人口罩,小溪和橙子很快就开干起来。经过几个人一下午的打扫与规整,房子总算看着像那么会回事了。
“今天真是辛苦你们了,今晚就在家吃饭。”
小溪正准备阻拦,谢大姐就已经去了厨房,小溪也跟着去了厨房,打算给大姐打打下手。
谢大姐:“哎!不用,厨房小,两人干活不方便,你快出去歇着,咱们简单吃点,饭很快就好”。
小溪便转身和橙子去了阳台。从阳台上望出去,能看到一整排被雪覆盖的杉树,两人静静看着远方沉默不语。
“雪天、雨天、晴天和阴天,选一个”,橙子打破沉默
“雨天和雪天难以抉择呀!”
橙子转过身看着小溪:“你不喜欢晴天吗?蓝天白云多好。”
小溪:“我以前在大城市上班,从出租屋坐地铁再到办公室,每天都是低着头,时间也只有早上跟晚上,哪还又精力抬头去看蓝天白云,我连喘气都低着头。可下雨就不一样了,最好是那种瓢泼大雨,风神、雨神、雷神全都上线,给我营造出一种世界末日的感觉,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工作了。”
橙子:“世界末日,多美好的想法,可只是换来不用工作,未免太可惜了。”
小溪:“那如果世界末日,你打算怎样?”
橙子:“我会大开杀戒,”
小溪看了看橙子:“如果要大开杀戒,你确定要躲的人不是你?”
橙子:“切,我行得端坐得正。”
小溪:“都世界末日了,谁还管你品德高不高尚呀,哎!你注定无法成为一个坏人。”
橙子撇了一下嘴:“那雪天呢?”
小溪:“雪天我也没法拒绝呀!该死,我之前上班的地方也根本不下雪。”
“那阴天呢?”
小溪趴在栏杆上:“感觉阴天就跟人生一样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天晴,也在担心随时而来的暴雨,更期待不来一场大雪。”
“我喜欢雪天”,小女孩出现在小溪身边,看着小溪说道:“因为雪天可以堆雪人”,小溪和橙子笑了笑:“谁说不是呢?”
三人回到客厅,正赶上中央台正在播放哪吒闹海的动画,看到哪吒拔刀自刎时,三个人不禁都湿了眼眶。直到谢大姐喊着吃饭,几人才不自觉擦了眼泪。
饭桌上除了肉食,初一当然也少不了汤圆。
谢大姐:“不知道你们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我都煮了一点。”
两人在大姐的招待下纷纷动筷子,橙子尝试了一下咸汤圆,那表情像是吃了啥一样,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小溪察觉到,便把橙子面前的饮料递给了她。
谢大姐:“吃不惯是不是?”
橙子尴尬笑了笑:“没咋吃过咸的。”
小女孩:“橙子,那你一直吃甜的吗?”
橙子:“我们那边不咋吃汤圆,我山东人。”
小女孩:“山东离这里是不是很远,你怎么会选择离开家那么远的地方?”、 谢大姐:“好好吃饭,小意。”
小意扒拉了两口饭,依然好奇看着橙子:“因为我长大了呀,我可以选择自己想去的地方。”
小女孩望向谢大姐:“那我也可以吗?”
谢大姐对着小意笑了笑,回答道:“当然!”
小溪:“那你长大了,想要去哪儿?”
小女孩:“我还没想好,不过去哪儿我都会带着妈妈。”
谢大姐开玩笑说道:“如果到时候我老了不愿意跟你走呢?”
小女孩:“不用你走呀!远的地方我们可以坐车,坐飞机,近的地方我可以背你。”
小溪:“为什么你非得带上你妈一起呢?”
小女孩:“因为我妈从没有丢下我。”
小溪和橙子看见谢大姐情绪有些变化,小溪马上接茬道:“这腊肉炒的可真好吃,太下饭了。”
橙子:“那我也尝尝。”
谢大姐:“你们多吃点,多吃点。”
饭吃完后,小溪和橙子抢先提出,要帮忙收拾了碗筷和桌子,收拾完后,小溪从厨房出来,看着小意趴在谢大姐身上睡着了,谢大姐撑着手,将头靠在手上打着盹,从小溪的角度,能清晰看见她的手已经有很厚的茧,手指上也有或深或浅的痕迹,显得粗糙且厚实,随便扎起来的头发漏出几缕白丝,而她的脸上却总是挂着笑,入睡的时候都带着,都让你忘记了苦难。小溪看着两人不自觉露出笑容,橙子:“你笑啥呢?”
小溪被橙子的话打断,说没啥,为了不打扰,两人准备悄悄离开,开门之际,大姐醒了,提出要送一送。
三人下楼,向停车的地方走去。
谢大姐:“你们今天受累了。”
小溪:“说这些,都是有‘过命’交情了。”
谢大姐笑了笑:“还没问,你外公外婆最近怎么样?”
小溪沉默了几秒,说道:“都去世了。”
谢大姐听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小溪岔开话题:“收到你发来的信息,替你感到高兴,你真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那时候你出院了,我们还猜测你到底会不会离开?”
谢大姐:“那你们猜对了吗?”,小溪摇了摇头,谢大姐笑了笑:“不管怎么样,日子都得过,现在我感觉很踏实”,说着她看了看小溪,说道:“有个自己的家了。”
小溪也笑了笑,沉默了几秒说道:“真好。”
回家路上,橙子和小溪一路沉默。
橙子:“谢大姐一定遭遇了很不好的事情吧!”
小溪:“慢慢变好就行了。”,说完小溪叹了一口气。
橙子:“怎么了?”
小溪:“我在想,即使在我们这样的小镇上,女性思想早已冲破传统桎梏,寻求更大可能,而男性还停留在旧时代家庭观念那一套。”
小溪转身看着陷入思考的橙子:“怎么了?”
橙子:“我在想谢大姐那句话,说好在有个自己家了,怎么才叫家呢?”
小溪想了想:“难说,一些人以为结婚生孩就有了家,一些人觉得有了自己的房子就有了家,一些人认为有家人的地方就叫家,可有家不一定有家人,有家人的地方不一定有家。”
橙子:“有点晕。”
小溪:“那我来开?”
橙子:“是你说的我有点晕。”
小溪笑了笑,橙子:“那你有家吗?”
小溪:“那你呢?”
两人沉默不语。
小溪望向车窗外,看着万家灯火通明,忽地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