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扇殿

六扇殿的幽深回廊,仿佛一张被岁月咬噬过的古旧兽皮,悬垂在皇城最僻静的角落。殿门如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着殿外最后一线微薄的天光。

玄奂立于门前,身披的月白僧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单薄,如同月光凝结而成。殿内飘散出的气味复杂而沉郁,是名贵檀香的余韵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铁锈般的微腥气息。


唐僧缓缓迈步踏入殿内。大殿空阔得惊人,两侧高耸的石柱沉默如林,支撑着同样幽暗高远的穹顶。

中央,一座巨大的青石棺椁寂然矗立,棺椁表面雕刻着繁复的云雷纹与狰狞的兽面,在几盏摇曳的烛火投下扭曲跳动的暗影,如同活物般在冰冷的石面上缓缓爬行。

棺椁前,跪伏着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身影,正是当朝太子李承乾。他背对着入口,肩膀微微颤抖,无声的哽咽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弥陀佛,”玄奂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沉重的寂静,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太子殿下,节哀。贫僧玄奂,特来拜祭敬德公。”


太子闻声,猛地一震,缓缓转过身来。烛光映照下,他年轻俊朗的面庞上涕泪纵横,双眼红肿,那双本该充满英气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恸与茫然。

“玄奂法师……”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您……您终于来了。父皇……父皇命您前来,查……查清楚外祖父究竟是如何……如何离世的!”


玄奂双手合十,微微颔首,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地扫过太子凄惶的脸,最终落回那座巨大的棺椁。他没有急于上前,只是问道:“太子殿下,可曾告知贫僧,敬德公薨逝前有何异常?可曾与人争执,或服食过何物?”


太子用力摇头,泪水再次涌出:“没有!绝无此事!外祖父身体一向康健硬朗如松,前日还与我一同在书房对弈,谈笑风生,毫无半分异样!昨日清晨,宫人去请他早膳,却发现……却发现他已在卧榻上圆寂了!御医们查验许久,只说……只说是寿终正寝,无疾而终!”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困惑与不甘。

“可法师您也知,外祖父他……他何等人物!一生戎马,百战不死,怎会如此轻易便撒手人寰?定有蹊跷!父皇心中也是难安,这才特命法师前来彻查!”


玄奂不再多言,缓步走向棺椁。他的步伐极轻,仿佛踏在云絮之上,唯恐惊扰了长眠于此的这位大唐开国元勋。太子也默默起身,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玄奂停在棺椁前,目光首先落在棺盖边缘。

厚重的石板上,除了积落的薄薄一层浮尘,并无他物。他微微俯身,鼻翼翕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残留的气味。檀香依旧,但那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味,似乎更浓烈了一些,混杂在陈腐的木料与石头的气息里,显得格外刺鼻。


他伸出手指,并非触碰棺盖,而是沿着那坚硬的边缘,极其缓慢地滑过。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当滑至棺盖一侧靠近锁孔的位置时,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那里,似乎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凹凸,与周围光滑的石面截然不同。他凝神细看,在跳动的烛光下,那处凹凸处似乎反射着极其微弱的光芒,像是一粒被精心打磨过的、微不足道的砂砾。


玄奂收回手指,转向殿内侍立的老内侍。那内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眼神中满是惊惧与惶恐,双手紧紧交叠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贫僧想看看敬德公的卧榻,以及他日常起居之处。”玄奂的声音依旧平和。


“是,是,法师请随老奴来。”内侍忙不迭地引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穿过大殿一侧的偏门,是一条更为狭窄的回廊。廊墙上悬挂着几幅色泽暗淡的武士画像,画中人物虬髯怒目,铠甲森然,目光似乎穿透了百年时光,沉沉地注视着每一个踏入此处的人。


内侍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药味、陈年木料和阳光晒过被褥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一间陈设简洁却极为考究的寝殿。

靠墙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卧榻,铺着厚厚的锦被,叠放得一丝不苟。卧榻旁的紫檀木几案上,摆放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茶杯光洁如新,旁边还有一卷摊开的兵书,书页边缘卷起,显然时常翻阅。


玄奂的目光锐利如鹰,在殿内缓缓扫过。他没有碰触任何物件,只是静静地观察。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卧榻内侧的床沿下方。

那里,靠近墙壁的阴影里,似乎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近乎黑色的粉末,如同被风偶然吹落的尘埃,又像是某种刻意洒落的痕迹。那粉末极细,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分辨,只有凑得极近才能察觉。


“法师?”太子见玄奂久立不动,忍不住轻唤。


玄奂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殿下请稍候。”他的目光依旧锁在那点粉末上,脑中飞速闪过六扇殿棺椁边缘的触感,殿内那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以及太子口中“无疾而终”的结论。

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轮廓开始在他心中凝聚。他缓缓蹲下身,极其小心地伸出两根手指,捻起那点微末的粉末。凑到鼻尖,一股极其微弱、却与棺椁前相似的腥甜气息钻入鼻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感。


就在他捻起粉末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一声低沉而怪异的震鸣毫无征兆地从卧榻深处传来!紧接着,一道刺目的幽蓝光芒猛地从卧榻靠墙的暗格里迸射而出,如同活物般瞬间照亮了整个寝殿!

光芒并非静止,而是疯狂地扭曲、旋转,形成一个漩涡状的符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那光芒如此强烈,瞬间吞噬了殿内所有的烛火,将玄奂和太子的身影完全笼罩在这诡异的蓝色漩涡之中!


“啊——!”太子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本能地向后连退数步,背脊重重撞在门框上,脸色煞白如纸。


玄奂却如同磐石般立在原地,身姿挺拔,月白的僧袍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竟泛起一层淡淡的、如同水波般的莹光。他脸上毫无惊惶之色,深邃的眼眸中,那平静的湖面下仿佛有惊雷滚动。

他死死盯着那疯狂旋转的蓝色符文,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在那变幻不定的光纹中捕捉到一丝规律。那光芒并非纯粹的光,更像是一种凝固的、流淌的寒冰,带着一种冻结灵魂的恶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正从那符文中丝丝缕缕地渗出,试图侵入他的骨髓。


“这……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太子声音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外祖父……外祖父的榻下怎会有……会有这种邪物?!”


玄奂依旧沉默。他缓缓抬起手,并非去触碰那恐怖的蓝光,而是指向漩涡符文中心一个极其微小的点在那里,光芒的旋转似乎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如同漩涡的心脏。他的指尖,仿佛穿透了那冰冷的蓝光,直抵其核心。


就在这一刹那,异变再生!


那旋转的蓝色漩涡猛地向内一缩,紧接着,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冰蓝色光束,如同毒蛇出洞,无声无息却又快逾闪电,直射玄奂的面门!光束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被冻结,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留下一条转瞬即逝的白色冰痕!


太子骇得几乎窒息,眼睁睁看着那致命的光束袭向玄奂,却无力救援,只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玄奂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动作幅度极小,却精妙到了极致,堪堪避开了光束的锋芒。冰蓝色的光束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射在他身后的紫檀木几案上。

“嗤啦”一声轻响,坚硬的紫檀木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瞬间留下一个焦黑的孔洞,边缘缭绕着丝丝缕缕的白烟,一股焦糊味迅速弥漫开来。


光束击中几案,那狂暴的蓝色漩涡如同能量耗尽般,光芒骤然暗淡、收敛,最终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寝殿内重归昏暗,只有几盏残存的烛火重新跳动起来,将惊魂未定的两人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


太子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惊魂未定:“法师……法师您没事?这……这到底是什么妖术?”


玄奂缓缓直起身,目光如炬,重新扫过那张留下焦痕的几案,又落回空无一物的墙壁暗格处,那里只余下冰冷的空气。他走到几案旁,伸出手指,并非触碰焦痕,而是轻轻拂过焦痕边缘残留的细微冰晶。那冰晶触手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诡异的滑腻感。


“非妖术,亦非鬼神。”玄奂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殿下请看。”他指向那焦痕深处,又指向六扇殿的方向。

“此物寒烈无比,能瞬间冻结木石,其性至阴至毒。棺椁边缘之触感,殿内若有若无之腥气,榻下之微末粉末,皆与此物有关。敬德公,绝非寿终正寝。”


“那……那外祖父他……”太子挣扎着爬起来,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茫然,“他……他是被……被这东西……”


“正是。”玄奂转过身,月光般的僧袍在烛光下流动着水波般的微光,他看着太子,目光深邃如古井。

“殿下可曾想过,为何敬德公硬朗如铁,却会在一夜之间骤然离世?为何这等阴寒诡谲之物会藏于他身侧榻下?是谁,有此等手段,能将此物无声无息地带入这戒备森严的六扇殿,又能在无人察觉之际,将其用于敬德公身上?”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重重敲在太子李承乾的心头。他脸色愈发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寒气,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不仅仅是外祖父的离奇死亡,更可能是一场针对大唐根基的、巨大而阴冷的阴谋的冰山一角。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死死抓住玄奂的僧袍一角,声音嘶哑如裂帛:“法师!求您……求您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这背后……这背后定有惊天阴谋!外祖父不能如此不明不白地死去!大唐,也不能……!”


玄奂轻轻拂开太子紧抓的手袍,那动作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更广阔的、暗流汹涌的天地。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太子殿下放心,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今日敬德公血染的谜题,贫僧必将追查到底。无论这背后是何方妖孽,是何等暗影,只要它尚存于这人间,便难逃天理昭彰。贫僧的袈裟,染过西天风沙,亦能涤尽此间污浊。这桩血案,这六扇殿的幽影,贫僧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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