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取自刘凯珊2026年3月13日朋友圈,标题为编者所加。
1990年,我奉组织之调,来到了宝鸡。一晃眼,三十六个春秋匆匆而过,当年那个风尘仆仆、满心错愕的外乡人,如今早已把根深深扎在了这片土地上,与这座城一同历经风雨,一同慢慢变老,一同迎来了翻天覆地的新生。
初来乍到的模样,至今想起来,仍清晰得如同昨日。那时的宝鸡,虽挂着地级市的名头,在我眼里,却不过是个稍大些的乡镇,满眼皆是破败与简陋,真正是“百废待兴”。我站在阳台往下看,没有林立的楼房,没有规整的街道,只有一望无际的麦田,风一吹,便是庄稼的气息,半点不见城市的繁华与规整。放眼望去,街上难寻一座像样的建筑,低矮的房屋、坑洼的路面,处处透着岁月的荒凉。
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初抵宝鸡火车站的那一刻。这哪象是一座城市的火车站,不过是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停靠点。我拎着行李下了火车,绕来绕去,竟寻不到一个像样的出站口。情急之下,拉住一位扫地的阿姨询问,她往前一指,让我顺着铁轨走,说从围墙的破口翻过去,我说为啥要从围墙翻过去,她说你不是没买票吗,我气的说谁没买票啦,阿姨用手又一指,我回头一看,阿姨说那就是出站口,那所谓的出站口,不过是一扇寻常人家门大小的小门,几个旅客默默拎包穿行,冷清又潦草。我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心里只犯嘀咕:这便是我往后要生活的城市吗?连一个火车站都如此寒酸。
那时的宝鸡,唯一算得上热闹的去处,唯有中山路那栋两层楼高的百货大楼。整座城市的繁华,似乎都浓缩在了这小小的楼里。每到星期天,楼里便摩肩接踵,人挤着人、人贴着人,水泄不通,连转身都难。可彼时的服务态度,却实在让人难以忘怀。记得售货员在剪一块布,连划线都不划,拿起剪刀就剪,姐姐随口问了一句售货员,布料这般随意裁剪能否齐整,竟换来对方毫不客气的呵斥,粗言恶语扑面而来,让我们这些初来到的外乡人,心里又委屈又不安。这片土地上的性子显得格外刚烈。当地人说话自带一种洪亮的腔调,情绪上来时更是口无遮拦。我们因听不懂这浓烈的方言而显得笨拙,只能在一旁被动地承受这阵仗,心里既惶恐又茫然,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里民风的强势。我本是为照料离休的父毌亲,遵从组织安排从外地调来宝鸡工作,若非如此,或许绝不会来到这座彼时落后、闭塞,连民风都显得生硬粗粝的小城。
市井之间的烟火气,也带着几分刺人的生硬。去菜市场买菜,从不敢轻易讲价,若是多说一句,摊主便会冷言冷语怼回来,一句“不买就算,去别处买”,噎得人哑口无言。为了省去不必要的争执,往后买菜,便只敢默默付钱,不敢多言半句。那时的我,心里满是疏离,总觉得自己是个异乡人,在这座粗糙、落后的小城里,找不到半点归属感。
时光从不言语,却悄悄改写了一切。十几二十年的沉淀,三十六年的坚守,宝鸡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破败小城,而是以一种破茧成蝶的姿态,完成了天翻地覆的蜕变。如今走在宝鸡的街头,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气派的酒店、规整的街区、靓丽的城市景观,随处可见。旧火车站早已翻新重建,恢弘整洁,高铁站贯通四方,机场也在紧锣密鼓地建设之中,曾经那个连出站口都难找的小城,如今早已联通四海,气象万千。
更让我欣慰的,是这座城市里人的变化。曾经生硬粗粝的民风,早已被温柔谦和取代,说话和声细语,待人彬彬有礼,街头巷尾的笑容多了,争执少了,文明与素养,悄悄融进了每一个宝鸡人的言行里。这座古城,古称陈仓,藏着千年的历史底蕴,历经岁月洗礼,褪去了旧时的贫瘠与粗陋,焕发出崭新的生机与活力。
三十六个春秋,弹指一挥间。我从青丝韶华,熬成了白头岁月;宝鸡从贫瘠蛮荒,长成了锦绣繁华。这不仅是一座城市的变迁,更是一段关于坚守与热爱的时光印记。我与宝鸡,早已不分彼此。它是我脚下的根,也是我心中的魂。看着它通途变坦、高楼林立,看着它的儿女从耿直变得温文尔雅,我欣慰于能见证这座城的拔节生长,也心安于自己早已融入了这方水土的烟火气息。
风风雨雨三十六年,我与宝鸡,就这样并肩走过了春秋与冬夏。这座古称陈仓的城市,从来没有辜负它的子民。它用“从破败小镇到现代化都市”的蜕变,证明了生命力的顽强;也用市井烟火的变迁,演绎了人间百态的情。如今,旧貌换新颜,高铁与机场架起了通往未来的桥梁,但在这繁华喧嚣之下,我依然能找到当年那个年轻初来乍到的初心。
在这个马年新春,我站在这片焕然一新的土地上,回望来路,满心皆是感恩。感恩宝鸡接纳了我,让我有了安放身心的家园;感恩岁月的馈赠,见证这座城与我一同老去、一同新生。
宝鸡,我不老,城不老;情更浓。 愿你永远风华正茂,愿我余生皆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