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虎奇遇记(补)

猎虎奇遇记(补)



那一年,薛河上游的东北山里出了怪事。


麋鹿和狍子突然多了起来,漫山遍野地跑,不知道从哪里赶来的。


老人们说,这是野兽多了起来,不晓得要出什么的事了,可能从深山里逃出来的。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说有老虎从北边来了。


东北虎南下,越过泰山,一路沿着山间峡谷走,到了薛河上游,柴山前的一片山林里。


最先遭殃的是山前的小村寨子。


那天傍晚,一个叫阿苕的女人去河边取水,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男人们在芦苇丛里找到她,只剩下一只脚,脚踝上还系着她出嫁时编的用朱砂染的红色草绳圈儿。


接着是孩子,两个男孩在山坡上挖野菜,天黑也没回家。大人们举着火把找了一夜,只在一堆乱草里找到半片麻布衣襟,上面全是血,附近平地上花了一个“丙”字形的杠杠框框,可能他们正在玩“憋死猫”的时候,被老虎害了。


那个村寨里开始有人逃跑。


有一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扶着拄着,沿着薛河岸往西南走。走了三天三夜,看见一片台地,台地上有寨墙,寨墙里冒着炊烟。这就是北辛部落。


北辛部落的首领叫女娲,她正在寨子里分鱼。夏天太阳毒,昨天打的鱼不能放,得趁新鲜分给各家。她蹲在寨子中央的石板地上,面前摆着一排柳条编的浅筐,每条鱼都翻看一遍,大的给有老人的人家,小的给人口少的。守寨门的年轻后生跑过来,说外边来了逃难的人。女娲放下鱼,在麻布围裙上擦擦手,起身往寨门走。她个子不高,但走得快,身后跟着几个拿石铲的妇女。


寨门外站着七八个人,灰头土脸的,最小的孩子还抱在怀里,已经睡着了。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腿上有伤,走路一瘸一拐。女娲没有多问,直接把这些人领进寨子,安置在部落中间那座最大的房子里——那是部落议事的地方,西边挨着祭祀用的土台。她让妇女们去拿吃的,又让人腾出几间小草棚。


那男人喝了半碗谷子粥,才开口说话。


“老虎。”他说,“两只。一只大的,一只半大的。见什么吃什么。吃饱了也要咬死。已经咬死好几个人了。说不定老虎会沿着薛河,顺着河来到北辛。”


女娲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听到这儿,她的脸色变了,心想老虎要是真来到这儿可就麻烦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东南方向看。那边是连绵的山,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模糊,最后和天混在一起。山里有鹿,有野猪,有狼,但从来没有老虎。


从来没有。



两天后的夜里,东南方向传来一声啸叫。


那声音不高,也不长,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又像什么巨大的东西被撕裂。寨子里的狗全都不叫了,趴在地上发抖。猪圈里的猪疯了似的往墙角拱。女娲从草铺上坐起来,浑身冰凉。


第二天一早,东南边那个小聚落的人跑来了。跑在最前头的是个老头,满脸是汗,话都说不利索。他叫憨老头,在聚落里养猪。他家的猪圈是个深坑,坑边扎着篱笆。夜里他听到猪叫得厉害,没敢出去看。天亮才知道,老虎冲断了坑边的篱笆墙,跳进坑里,把最大的那头公猪拖走了。他顺着血迹找,找到一条深沟里,就剩下肠子和心,别的都没吃,都扔在那儿。憨老头把猪的残骸绑在两根木棍上,一路拽回寨子。猪只剩一半,血早就流干了,苍蝇围着飞。憨老头蹲在地上,摸着那半截猪,老泪纵横。


第二天下午,太阳落山前,又出了事。


北辛部落的女孩紫花和她妈煮釜在东南山下采蘑菇和野菜。煮釜这个名字,是因为当年生紫花的时候,她正在用釜煮饭,所以就起了这个名字。母女俩正低头找野菜,一抬头,就看见山头上站着两只吊睛白额猛虎,一大一小,正站在一块宽阔的大石板上面,额头上还有一个“王”字。母女二人吓得连荆编的篮子和石铲都扔了,拼命地往西北方向的部落寨子跑。不知何故,老虎没有追她们。跑进寨门的时候,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她们把见到老虎的消息告诉了女娲。


女娲感到事情非同小可,祸患来临了。她必须找老猎人大象脚和石匠兼猎人老猴商量对策。



大象脚住在寨子东南角。他年纪大了,但手臂还是粗得像树桩。他的脚比常人大出一半,踩在地上稳稳的,像树扎了根,所以大家都叫他大象脚。老猴住在寨子西边,他是部落里最好的石匠,也是最好的猎人之一。女娲把他们二人请到部落中心处的大房子,就是祭祀台西脚下的议事中心。


大象脚听了女娲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说:“老虎是凶猛的野兽,三两个人制服与猎杀不了。必须联合周围部落的猎人,至少十来个,才能引诱与猎杀它们。”老猴也说应该这样,猎杀老虎比狩猎野牛难得多,而且还十分危险,联合周围部落共同诱杀老虎是最好的办法。周围部落应该也知道附近出现了老虎意味着什么,相信他们会同意的。


这是夏天,天气炎热。趁着白天老虎在山林里休息,老猴和大象脚必须在上午把消息送到附近各个部落,招他们部落里的猎人前来协助猎虎。


老猴躲开东面的山,向南去了。他先去奚人部落。奚人住在两条小河中间的高地上,寨墙是木头的,削尖的桩子一排排插进土里。守门的人认识老猴,把他领进去。鹿角正在晒兽皮。这个中年汉子身材高大,站着像半截墙。他背上总背着一张大弓,睡觉也不摘。腰里挂着一串兽牙,有獐牙,有狼牙,这些牙是他猎杀猛兽数目的象征,走起路来哗哗响。他看见老猴,开心地笑着说就缺一个虎牙了。老猴把老虎的事说了,鹿角收了笑,说:“我去。再带一个年轻人。”奚人部落的首领叫草籽,他同时也是巫师。三年前他因为联合狩猎的问题拜访过老猴,算是熟人了。三年过去,他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但面容依然清瘦,精神矍铄。他右手握着一柄雕刻着图腾的手帐,须臾不离。草籽说:“老虎祸害人,不是一家的事。阿猛,你跟鹿角去。”一个年轻后生从人群里站出来,光着上身,胸口刺着图腾。


老猴继续走,去了爻族。爻族住在山坳里,寨子不大,但干净,地上铺着碎石。首领爻老头是个干瘦的老人,他是东夷众多部落中最懂算筹与占卜的人,手里总捏着几根算筹,见人就比比划划。老猴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祭台前扔算筹。他扔一把,看看,捡起来,再扔一把,说:“东北方向有凶。”老猴吓了一跳。爻老头这才看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牙。老猴把老虎的事说了。爻老头点点头,把算筹收起来,喊了一声“爻孩”。一个年轻人跑过来,手里握着长矛,矛杆比他还高,磨得光光滑滑,腰里缠着一圈皮绳,绳上拴着几块石头——那是投石索,甩起来能把石头扔出很远。爻老头曾经派他去过北辛部落,找陶匠老狐狸和小狐狸制作带有“爻”字纹的陶鼎,作为祭祀神灵的用品。爻老头说:“爻族出一个人,打完了,带张虎皮回来。”


老猴又去了坝陵部落。坝陵人住在山梁上,寨墙是石头垒的,又高又厚。老猴爬上坡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扁头二和扁头三正在寨门口比箭。兄弟俩都是中年,脸扁扁的,颧骨很高,站在那儿像两棵树。他们用的弓比鹿角的还大,箭也比别人的长,都是射箭高手。老猴说:“两只老虎,一大一小。”扁头二放下弓,眼睛眯起来,说了一句“去”,回身进寨子拿箭去了。


老猴邀请的鹿角、阿猛、爻孩、扁头二、扁头三共五个人。与此同时,大象脚去了薛族、蚕母族、虎夷族、雉族、蛛族、鲵族、灵丘族与火腾族等八个部落,又邀请了八个猎人。这些都是会使用各种史前工具、猎杀猛兽的高手。



总共十三位外族猎人来到北辛部落。女娲感到很高兴,用北辛谷子酒和土猪肉热情地招待了他们。酒是谷子酿的,肉是在石板上烤的,油脂滴进火里,冒起一阵阵烟。猎人们围坐成一圈,喝酒,吃肉,没人多说话。大象脚的儿子小象,老猴的儿子小猴儿也决定参加猎虎队伍。这样,总共十七个人的猎虎队伍形成了。


他们准备当夜捕捉或者猎杀危害这一片地域的老虎。


天黑前,他们在山脚下挖了一个很深的陷阱。坑挖得很深,底下插满削尖的木桩。坑口架上细木棍,排成平平的一面,再在上面布满青草。青草中间放了两只缚住腿的山鸡。这十七个人远远地在挖好的坎坑里卧着,趁着明亮的月光,观察着陷阱的情况。一旦老虎捕食野鸡,中计掉入陷阱里,他们就及时赶到捕杀。


老虎是夜行动物,黄昏至第二天清晨捕食,白天睡觉,夜里最活跃。


上半夜不见老虎的动静。月光下,下半夜看见这座山头上出现了两只老虎。它们站在山顶那块大石板上,一动不动,像两尊石雕。月光把它们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一大一小,正是那两只。大老虎额头上隐约有个“王”字。它们开始下山了,走得不急,一步一步,有时停下来闻闻,有时抬头看看。大老虎走在前面,小老虎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越来越近了。陷阱就在它们前面二十几步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草丛里钻出两个小东西。是两只小狐狸,毛茸茸的,瘦瘦的。它们也闻到野鸡味了,顺着味儿跑过来,步子又轻又快。猎人们眼睁睁看着它们跑到陷阱边上。一只狐狸跳上去了。陷阱上的细木棍弯了一下,但没断。狐狸四只脚落在木棍上,轻飘飘的,它低头叼起一只野鸡,转身就跑。另一只狐狸也跳上去,叼起另一只。两只狐狸跑远了,消失在草丛里。陷阱纹丝不动。山顶上,两只老虎转过身,慢慢走回去了。


黎明时分,东部群山上的天空都露了“鱼脊白”,太阳快出来了。天亮了,老虎也没有抓到。猎人们从坑里爬出来,往陷阱那边走。老猴蹲在坑边往下看,木桩好好的,木棍好好的,草也好好的,只是野鸡没了。白瞎了两只山鸡。众人心里都很懊丧。


天亮了,老虎退进山旮旯里了。



他们稍作休息,决定换其他办法。舍不得孩子打不得狼。老猴决定用自己家的一头黑盖子活家猪作诱饵。那头黑盖子猪是他养了一年的,肥得很,本来留着冬天杀。他们把猪绑了,放进陷阱里。这回不在陷阱口上架木棍了,把猪放在坑底,上头照样架棍覆草。然后用一根长绳子拴住猪腿,绳子另一头拉到远处。第二天夜里,远远地不停地使劲拉绳子,让猪喊起来,引诱老虎上钩。


第二夜,月亮还是那么亮。猪在坑底趴着,时不时哼哼两声。老猴攥着绳子,等。前半夜又没动静。月亮偏西的时候,山头上那两块大石板又出现了两个影子。老虎下来了。还是那只大的走前面,小的跟在后面。它们走得比昨晚还慢,一边走一边闻。老猴开始拉绳子。猪吃疼,嗷嗷叫起来。那声音在夜里传得远,山都跟着响。


大老虎停下来,竖起耳朵。它听见了。它开始跑。四只大爪子落地没有声音,像风一样刮过来。小老虎还在后面,远远地站着看。大老虎冲到陷阱边上,没有停,跳起来了。


陷阱塌了。木棍断了,草和土一起落下去。大老虎掉进坑里,发出一声吼。那声音太响了,震得人耳朵嗡嗡的。猎人们从藏身处冲出来,举着火把,拿着石矛石斧弓箭,把陷阱围成一圈。坑里,老虎在挣扎,它踩在木桩上,木桩扎进它的皮肉,它疼得发狂,往上蹿。


第一箭是鹿角射的,箭射中了老虎屁股,扎进去半截。老虎吼了一声,屁股上带着箭,还在往上蹿。第二下是爻孩,他把石矛甩出去,矛扎进老虎的后腿。老虎一甩,矛杆断了,但石镞留在肉里。然而狡猾而凶猛的老虎,一跃从陷阱里窜了出来。它屁股上插着箭,后腿上扎着断矛,疼痛难忍,甩断了长矛杆和长矛木柄。它吼着往人群里冲,扁头二和扁头三的箭同时射出去,又中了,但老虎还是冲开人群,往东北方向跑了。小老虎跟在后面,跑得比大的还快。



天亮了。


猎人们顺着血迹找。血迹从山脚开始,一直往东北去。他们沿着薛河逆行,又从薛河找到漷河,顺着漷河逆行,越过壳娄山,越过獐山,越过王母山。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到了莲青山东北角。这里是个山窝窝,三面都是石头,只有一个口子。当地人管这儿叫老虎窝。血迹消失在窝口。


他们走进去。


大老虎趴在窝中间,死了。它身上全是血,血已经干了,变成黑紫色。伤口上叮满了苍蝇。失血过多,它跑到这里终于撑不住了。小老虎守在它旁边,看见人来,弓起背,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这只半大老虎也不小了,能够伤人了。


小象举起投石索。石头甩出去,砸在小老虎脑袋上。它晃了晃,没倒。第二块石头又砸过来,它倒下去了。猎人们围上去,其他人用长矛和箭把小老虎刺射而死。


他们把两只老虎绑在木杠上,抬着往回走。来的时候追血迹,走得快。回去抬着老虎,走得慢。天快黑的时候,他们到了漷河湾。



河湾里有一座小山。


山不高,圆圆的,像个馒头。山上冒着烟,烟很浓,黑黑的,直直地往上冲,天都熏黄了。众人停下来打听,才知道是山前的岗上部落在首领女嫫的带领下,正在他们的祭祀山上举行燎祭。原来老虎已经吃了她们部落的一个人了,举行燎祭是在祭天,保佑她们部落平安无事,让天神镇住老虎。她们压根就不知道北辛部落猎杀老虎的事情,更不知道老虎已经被打死了。


这座小山就是她们的祭祀台。选中这山作为祭祀台的原因,就是这座山就在她们部落北侧,山体灵秀,有九层转圈的台阶,山顶平旷,是天赐的绝佳的祭天、祭祀神灵的好地方。


大象脚、老猴、小象、小猴儿,还有扁头二与扁头三弟兄俩爬上祭祀山顶一看,岗上部落的首领女嫫正在火堆旁念念有词,不停地祈祷。她穿着麻布长袍,头上戴着羽毛冠。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一动一动的,念着祈祷词:


“柴火通天,保我平安,

凶猛野兽,离我远远。

漷河荡荡,我族居旁,

上天之神,佑我子孙。

狼烟滚滚,直达上苍,

恶虎食人,我心惶惶。

献上牺牲,祈求安康,

虎患平息,永无灾殃。

日月星辰,照我四方,

山川草木,皆我屏障。

列祖列宗,护我儿郎,

妖邪退散,福泽绵长。

猪头鸡鱼,玉串陶壶,

皆献于神,望神收纳。

玉面人像,神灵之物,

投入烈火,求神庇护。”


她念一句,周围的人就跟着喊一声。有二十来个女孩,都拿着石斧,十个青年拿着弓,围着女嫫身旁转圈起舞。在岗上部落女大祭司的指挥下,其他的人往火堆里添柴。先添加禾谷秆,接着添加栎树枝、松树枝,狼烟滚滚,直上云霄。还有人不停地往火里抛扔猪肉,甚至整个猪头,还有鸡,鱼,干核桃,野果。另有几个岗上部落的男人往火堆里投入獐牙、石斧、石钺、玉串、玉镯、陶鼎、陶罐、陶钵、陶壶。


最后,女大祭司一顿念念有词后,把她自己别在胸前、具有神灵之气的棕绿色“玉面人”也投入到熊熊的烈火中。燃烧的柴火加上被爆烧的祭品,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很远都能听得到。


在此山顶上,大象脚与老猴他们看到此景,心里感到好笑。老虎已经被打死了,就在他们脚边。山上那些人还在求天神镇住老虎,还在往火里扔那么多好东西。但他们都捂住嘴,没有笑出来,只是默默地退出看热闹的人群。



他们抬起两只死虎往回走,沿着落凤山西麓,越过虎夷河,回北辛部落去了。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虎夷河上,河水泛着白亮亮的光。老虎在木杠上一晃一晃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小猴儿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座小山已经远了,但山顶上的火光还能看见,像一颗星星落在山头上,一闪一闪的。


“她们还在烧。”小猴儿说。没人接话。


走过虎夷河,就是北辛的地界了。脚下的路熟悉起来,哪块石头绊脚,哪个草丛里有坑,闭着眼睛都能走过去。老猴走在前头,步子稳稳的,木杠在肩上压出深深的印子,他也不换肩。


小象突然说:“我爹的那颗虎牙,给他留着呢。”


“留着呢。”老猴说。


“他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老虎。”小象说,“我说打死了,他就闭上眼睛,睡了。”


老猴点点头,没说话。


月亮越升越高,照得四下里亮堂堂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北辛寨子里的狗。它们闻到老虎的气味了,叫得有点瘆人,应该是又急又怕。


“狗叫了。”小猴儿说。


“快到寨里了。”老猴说。


他们加快步子。木杠在肩上晃悠得更厉害了,两只老虎的尸体一上一下地颠着,像是在走路。


寨门口亮着火把。


女娲站在火把底下,身后跟着好多人。她看见月光下那一队人抬着东西走过来,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最后站住了。


老猴走到她跟前,把木杠放下来。


“打死了。”他说。


女娲低头看那两只老虎。月光照在它们身上,黄褐色的毛,一道道的黑纹。大老虎的嘴微微张着,牙齿在月光下泛着白。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大老虎的额头。那个“王”字还在,清清楚楚的。


她站起来,看着这群人。十七个人,去的时候十七个,回来还是十七个。大象脚躺在门板上,闭着眼睛,但胸口还在起伏。


“大象脚怎么样?”她问。


“缝上了。”老猴说,“能活。”


女娲点点头。


“进去吧。”她说,“肉煮好了,酒也备好了。”


人们抬起老虎,抬起大象脚,往寨子里走。狗还在叫,但叫得不那么凶了,夹着尾巴躲在墙角,探头探脑地看。


寨子中央点起大火堆。火光照得四周通红通红的。老虎被放在火堆旁边,头朝东,尾朝西。人们围成一圈,看着那两只老虎,谁也不说话。


老猴从腰里摸出那颗虎牙。那是他从大老虎嘴里拔下来的,又长又弯,尖尖的。他走到大象脚身边,把虎牙塞进他手里,让他握着。


大象脚的手动了动,握住了。


“齐了。”鹿角在旁边说。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串兽牙,虎牙在中间,比别的牙都大,都长,都尖。他摘下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又挂回去。


女娲端着一碗酒走过来,递给老猴。


老猴接过去,喝了一口。酒是谷子酿的,有点甜,有点辣。他把碗传给旁边的人,一个人一个人传下去,每人喝一口。


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往上飞,飞到半空就灭了。


朝向北方,似乎还能看到远处,岗上部落的那座小山顶还在冒烟。


烟在月光下是白的,细细的一缕,飘得很高很高,慢慢散开,融进夜空里。


老猴抬头看了一眼。


他想起了山顶上那个女人,戴着羽毛冠,站在火堆旁念那些话。想起了那些往火里扔的东西——猪头、鸡、鱼、玉串、陶罐,还有那个玉面人。想起了噼里啪啦的响声,和那股冲天的黑烟。


她们不知道老虎已经死了。


她们还在祭天。


老猴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火堆,看着火堆旁的两只老虎,看着围坐成一圈的人。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他没笑。他只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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